命令从汉城通过电报线路往四面八方扩散。
首先是那些战俘。处决的命令执行得不拖泥带水，也没留下什么可多说的，就是一群刚犯下无数暴行、在战场上被缴了械的俘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在正月就处理了大部分，现在不过是收尾。
执行命令的是林远山指定的部队。没有仪式，没有旗号，甚至没有专门的命令文书传达到连一级。就是各营地负责人把俘虏编好队，分批次往外带。
整个过程短暂而高效，细节没有记录在正式战报里。更没有被收录档案，只有一句“动乱镇压。”
一个营地负责人，他是在辽东待了几年的军官，管过俘虏营，知道怎么用俘虏修路开矿。
他知道这件事还找上林远山提出了疑惑，“这些俘虏就这么处理了？修铁路也行，种地也行，特别是现在把朝鲜人往南边赶，这边正缺劳力。”
“你在辽东待久了，惯性思维。辽东开垦修路的区域是大平原，你把俘虏编成屯垦队，还得斩趾，加上连坐，他们能往哪儿跑？”
林远山很随意的解释了起来。
“朝鲜是山地为主，你关十几万俘虏要多少人看着？一个看十个你就得投进去一万多人。你把一个师的兵力浪费在看俘虏上？”
他顿了顿，“至于开发问题，这边合适的耕地本来就不多，煤矿质量也是一般，开发优先级排不到前面。到时候从国内动员些人过来平原定居就行，国内人口压力本来就大。”
朝鲜人的动员是同步展开的。
釜山港的码头上挤满了人。平安道的农民，汉城的难民，被打散的朝鲜旧军，还有那些在日军占领期间被烧了村子、杀了全家的山民。有纯粹是跟着人群走、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的老人和孩子。
军需官举着铁皮喇叭喊话，喊的内容比之前更直接：想报仇的上船，想吃饱饭的上船，想给家里人抢块地的上船，想要老婆的上船。
更重要没有名额限制，男女老幼不限，登船口被挤得水泄不通。
船队从釜山出发，越过对马海峡，在长崎登陆。
先领一份三天口粮，然后送出去外面才发下去武器。但领枪的地方不需要登记，伸了手就给。
是缴获的日军制式步枪。恩菲尔德前装枪，保养得还行，弹药从日军的军械库里搬出来，一箱一箱摞在哨站前，油纸裹着的子弹撕开泛着铅色。然后拿着这玩意走了出去。
这些朝鲜人手上拿着的是鬼子自己造的枪，他们还需要生存，需要扩大占领区。生存和复仇，这两个动机放在一起，后果可想而知。
兴汉军对朝鲜人的行动不做干涉。只有更多人被送上了这边。
长崎的兵工厂被重新启动了。生产线是鬼佬当年卖给日本的淘汰货，造不出兴汉军的制式武器，但造恩菲尔德前装枪和配套的子弹绰绰有余。
熔炉重新点火，通红的金属液浇进模具，冷却，打磨，装进油纸，然后发往前线。
朝鲜人没有钱，但他们有从日本人手里抢来的东西，兴汉军做生意童叟无欺，换算成相应的枪支弹药、粮食工具，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交易，不赊不欠。
日本人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也更疯狂。
明治政府在代表被刺杀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可以和解吗？
之后几天他连续做了几件事。召集内阁，命令通过一切渠道联系远东。想要跟兴汉军解释那是个人行为，不是政府授意，你们听我们解释。
结果如何不必细说。兴汉军切断了一切渠道，没有任何人能穿过那道封锁线。
就连鬼佬也是一样联系不上，滞留的鬼佬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祈求香港方面救一下。
在香港的消息传回来之前，在日本的鬼佬只能待在各自的租界区里等待，每天听着越来越绝望的消息，甚至暴动的民众盯上了他们，这会不是刺杀，而是冲击。
直到第一批朝鲜人登陆九州的战报传回来，明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处境。
他在御前会议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条约上的东西远东要自己拿了。”
但明治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他很快调整过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连续下达了多道命令，核心思路只有一个：打回九州，把朝鲜人赶下海。
只要能证明日本还有战斗力，只要能给兴汉军造成足够大的麻烦，谈判就有可能重新开始。
日本还有几千万人口，还有兵工厂，还有鬼佬留下来的武器库存，还有天皇这面旗帜。没道理怕一群被他们踩了两年的朝鲜人。
他的逻辑在纸面上是成立的。但纸面之下的实际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首先是军队。本土剩下的部队数量确实不少，但精锐早就被抽调到朝鲜去了，留在本土的大多是训练不足的补充兵和从各藩收编过来的旧式武装。
御前军事会议上，陆军参谋本部的几个高级将领对着地图吵了两天，最后拿出了一个反击方案。
但谁都知道日本已经彻底丧失制海权，什么反攻都无从谈起，这次真的要“全民玉碎”了。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的情绪在封锁之下加速发酵。
因为想要打仗就得有兵，就得有钱，就得有粮食，正如林远山预料那样，这些全都由上而下被层层压到农民身上。
为什么会有“春苗钱”的说法？因为熬过冬天，你春天种下得秋天才能收获，也就是现在的粮食缺口大得离谱。
这种饥饿和恐慌是明治政府不敢对外承认战败的另一个原因。一旦承认了，那之前所有的献金、所有的节衣缩食、所有送儿子上战场的母亲、所有在工厂里累死的工人。他们的牺牲就全部变成了笑话。
这是谈都不能谈的问题。所以大臣们知道真相但不敢说，军方高层知道真相但同样不敢说，他们能做的只有继续把问题按住，同时祈祷反击能打出一次奇迹。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虔诚。一部分高层已经悄悄开始想办法跑路，或者是转移进山里。
这就是装傻和真疯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