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政府比所有人都更慌。
前线的溃败消息传到东京,是在战事爆发三天之后。最初的战报还是乐观的,下面层层隐瞒,只说边境发生交火,皇军正在奋勇迎击。
然后乐观的战报停了。因为当天传来消息,舰队主力在朝鲜西海岸遭遇敌军,损失惨重。随后就是仁川跟汉城接连失守,舰队全部无法联络,同时跟北边的联系也被切断。
消息传回日本的时候,明治政府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否认。
陆军参谋本部的几个高级将领在御前会议上表态说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前线通信出了问题,一定是情报被误传。十几万精锐陆军,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全歼?这完全违背军事常识。
有些大臣一口咬定是英国人在搞鬼,因为他们的电报线路是英国佬铺设的,这个英国佬出卖了他们,吃了远东的好处,故意散布假情报迷惑日本攫取更多利益。
会议开了几个小时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局势已经摆在面前,明治政府做了他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封锁消息。
东京的报纸在接下来几天里照常出报。头版标题从“皇军奋勇迎击远东入侵”到“前方战局胶着,皇军将士浴血奋战”再到“我海军主力给予敌舰沉重打击”,一条比一条用力。
社论文章开始频繁引用历史上日军“绝境翻盘”的战例,仿佛日本民族天生拥有在逆境中逆转的天赋。这就是在植入暗示思维,或者是掩饰前线的失败。
东京街头的普通人对此深信不疑。年前那股狂热的情绪还没散干净,听到远东宣战,酒馆里照样有人举着酒杯喊天皇万岁,街头演说者照样在说皇军必胜的废话。
征兵站门口照样有年轻人排队报名,有人没被选上还在兵营门口跪地痛哭,质问军官为什么不让他们上战场。
在东京的一家酒馆里,一个鬼佬坐在角落里喝酒,旁边那桌人正挥舞着拳头唱军歌。他听不懂歌词,但能看出这群人不是在消遣,他们是真的认为日本还能赢。
鬼佬回去洋行不由得对同事发出感叹:“这是一种集体性的精神错乱。这些人宁可相信一个臆想中的胜利,也不愿意面对已经发生的事实。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事实。”
事实上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要么就是利益共同体,不会说,要么对这些能接触到从朝鲜前线回来消息的人严格隔离,理由是“防止敌特渗透”。
鬼佬都忙着转移资产,更是不可能泄漏半点消息,否则引起恐慌他们也逃不掉。
又过了几天,对马岛上的电报站发回了“远东舰队出现、登陆部队已经上岸”的消息。从那天起,朝鲜与本岛的电报联络就彻底断了。
信息传递只能靠着派出去的侦察船,回来的不到一半,带回来的情报支离破碎,但指向同一个结论:釜山登陆之后,朝鲜南边也已经没了。
明治在他的皇宫里召集群臣开会。主战派的将领们依然在叫嚣要打到底,说皇国有几千万忠诚的臣民,只要天皇陛下号召人人都会为皇国献身。
有个大臣在会上喊出了“全民玉碎”,说如果敌人登陆本土就让全体国民拿起武器决战,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投降。
明治看着吵闹的场景,这位刚借着政变清洗了保守派收回了一部分实权、又用踩远东的豪言壮语稳住了民间的天皇。
原本还以为是大展拳脚,从殖民朝鲜开始他的崛起之路,只是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笑话。只能在这里自言自语般呢喃。
“不是说好的远东不会打的吗?不是说好汉人软弱的吗?不是说好我大日本天下无敌的吗……”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一个更可怕的道理:现在追究责任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他必须要承担日本民间反噬来袭。
正月下旬的时候,兴汉军舰队的烟柱出现在了长崎外海。
长崎是日本开埠最早的港口之一,在美国佬没来之前就跟鞑子跟荷兰有贸易,后面更是鬼佬的商馆和洋行在港口区一字排开,码头仓库里堆着等待装船的生丝和茶叶。
这一天早上,码头工人照常上工,渔船照常出海,海关的官员照常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其中几个还是鬼佬模样。
长崎港的瞭望哨看到了海平线上出现的舰队轮廓。起初以为是返航的帝国舰队,瞭望员还兴奋地呼喊起来。等舰队靠近之后,桅杆上猎猎作响的红底黑字血旗让所有人的血都凉了。
突然远处的海面上响起了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声。是炮声。
第一批炮弹落在港口外围的军事设施上,炸点极准,港口的几座炮台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打哑,瞭望塔被从根部炸断,斜着砸进旁边的仓库顶上。
随后炮火开始往港口纵深延伸,停在码头边的几艘小型军舰还没来得及升起船帆就被炸沉在泊位上,桅杆折断,船体侧翻,煤烟从烟囱里涌出来然后被水淹没。
码头区最先乱起来。装卸工扔下货包就跑,海关官员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被街上逃难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
盘踞在长崎多年的清妖余孽在炮火中疯狂逃亡。他们是当年从江南、关外逃来的遗老遗少,是那些砸锅卖铁鼓动日本打远东的“复国志士”,现在真打起来又不乐意了。
码头上有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海上还在冒烟的沉船残骸,非但没有恐惧跟愤怒,反而念叨着一句话,“如果你们接触过远东的教官就会知道什么叫做战争的艺术。”
从这话就能感觉到这个人大概率是当年从自由大陆退回来的自由军成员,没想到在剿杀之下还有残余,而且潜伏在长崎这种大城市。
长崎的炮击没有持续太久,但已经足够了。长崎港的炮台在兴汉军重炮的轰击下像积木一样塌掉。鬼子试图用小船装载炸药发起自杀式攻击,那些小木船在舰队周围的火力网面前连靠近都做不到,海面上漂浮的碎木片被海浪一波一波推到岸边。
兴汉军的舰炮并没有炸港口设施,摧毁防御体系之后就直接开始组织部队登陆,登陆部队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码头区和城区被迅速控制。那些积聚在这里的所有资产,从资源到工厂现在该换个名字了,林远山打仗从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