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断交，朝鲜的强硬并不奇怪，毕竟朝鲜人看着日本军舰来了又走，仿佛看穿日本的空虚，明确“只要自己不开第一枪，你不敢真打”的逻辑还在。
更何况他们自持地缘政治的关键，心里一直藏着个念头，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远东不会坐视不管。
万历这个不上朝都知道重要性出兵，林远山可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凭什么敢让日本控制朝鲜？
这种想法在朝鲜朝堂上几乎没有人公开说出来，但每个人都在心里把它当成了最后的底牌。有这张底牌在，他们就敢在底线面前对日本硬气到底。
这个道理明治政府自然清楚，所以日本军舰在釜山港外的所谓军事演习，炮打得热闹，分寸却拿捏得极准。宁愿去瞎逛一圈也不敢真的开打。
这些“聪明人”把挑衅的尺度控制得很精，既足够激怒朝鲜，又留足了回旋的余地。只是这个余地不是给朝鲜留的。
从1864年明治上台到1866年兵临朝鲜，日本走的每一步都在等远东的反应。遣使来广州被拒，派兵打自由军，跟鬼佬签贷款协议，向朝鲜递国书，每一步跨出去之后都要回头看一眼，看林远山有没有皱眉。
如果远东在朝日冲突升级的任何一个节点上发出明确警告，哪怕只是一封措辞严厉的照会，明治政府内部的主战派立刻就会泄了气，转过头来拿远东的压力去跟鬼佬讨价还价。
你看，不是我不想打，是林远山不让我打。你们想要我动手，就得多给钱，多给枪，多给军舰，最好你们自己先上。
日本人聪明得很。他们知道自己的地位，更明白鬼佬比自己更急着在远东点一把火，所以要让鬼佬出更高的价。
如果能将鬼佬也拉下水对他们来说就更好了，日本能够从远东跟鬼佬的争斗之中，获利起飞。
鬼佬想用日本当枪使给远东放血，日本人反过来想从鬼佬这边捞到更多好处。
两边称不上殖民，更谈不上盟友，倒更像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但这一切算计的前提是远东有反应。呵斥也好，警告也罢，哪怕是调几艘军舰去对马海峡转一圈，都算是个态度。
日本人不怕远东态度强硬，就怕远东没态度。没态度比什么都让人摸不透，摸不透就没法下注，没法下注就没法跟鬼佬开价。
可偏偏远东就是没态度。
香港这个地方，是鬼佬在远东最后一块能公开活动的跳板。
各国领事馆的情报官每天派人去码头买最新的报纸，《通时》和《觉醒》一期不落，翻译成英文法文俄文，编成简报用最快的那班船送回伦敦、巴黎和莫斯科。
不光报纸，广州街头的传言、商行里流传的小道消息、水手在酒馆里吹牛时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都有人专门收集整理。
所以鬼佬对兴汉军的动向不算一无所知，至少表面上能看到的东西，他们都能看到。更别提有些想要让他们看到的。
可越是能看到，他们越是困惑。
《通时》对朝日冲突的报道少得可怜，只在国际版角落里登过两则简讯，一则说日本军舰进入朝鲜海域，一则说朝日谈判破裂。措辞平淡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连评论都没有，更别说社论。
反倒是有细心的情报官注意到，报纸上提到辽东驻军开始分批休假，一些在那边服役多年的老兵带着立功奖章回了南方的老家，村里敲锣打鼓地迎接。情报官把这条消息单独圈出来，在备注里打了个问号。
“朝鲜的位置不重要吗？”一个英国情报分析员在内部讨论时提出过这个问题。他自己回答了自己，当然是重要的，连万历那种几十年不上朝的皇帝都知道朝鲜不能丢，林远山不可能不知道。
那问题就来了，知道重要却没反应，要么是不在乎，要么是动不了。不在乎的可能性太小，朝鲜半岛卡在辽东和日本之间，谁占了朝鲜谁就能从侧翼威胁辽东，这是写在地图上的事实。
那就只能是动不了。是上一年兴汉军内部反腐清查伤了元气？是藏地的战事还没完全收尾？是不想同时面对沙俄和日本两条战线？还是说林远山本人出了什么问题，比如健康，比如权力交接？
毕竟他很久没有直接露头了，该不会死了吧？
分析报告越写越长，结论却越来越模糊，范围越来越大，猜想也逐渐变成科幻小说。
有人提出一个更微妙的猜测，当年朝鲜国王李昪在沈阳见林远山的时候得罪过他，回去之后清洗了亲远东派，林远山是不是记了仇，故意要看朝鲜吃苦头。
这个猜测在鬼佬的外交圈子里流传了一阵，但更多人觉得林远山就是单纯想要打起来卖军火。林远山到底是公私分明还是睚眦必报，他们说不准。
日本人也说不准。他们透过鬼佬在广州和香港的渠道收集同样的信息，得到的结论同样模糊。
辽东在休假，报纸不评论，外交渠道不吭声，好像朝鲜半岛发生的事情跟远东毫无关系。这完全不符合他们对天朝上国那种“大家长”的认知。
丰臣秀吉打朝鲜的时候明朝的反应可没这么慢。难道没了鞑子之后，换了林远山当家的远东真就不一样了？
朝鲜同样在等。朝日断交之后，朝鲜政府就通过各种渠道向远东传递消息，派使者去沈阳，去广州，带着国书，措辞恳切，说日本咄咄逼人，说朝鲜一向恭顺，说远东是朝鲜唯一的依靠。其实就是暗示反过来也一样。
使者在沈阳见是见到了远东方面的代表，但对方的答复简单到让他们不敢相信。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要是想要武器，仓库里有，价格好商量。
朝鲜使者愣在当场，准备好的那套哭诉和恳求的辞令全都没用上。他们原本是来求得支持的。
只要远东一句话，日本就得老实，结果对方开口就是做生意。
这不像是惯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可是这种尊重更像是军火贩子在跟客户谈买卖。
李昪也许隐约察觉到了远东的冷漠，但已经来不及补救了。
他这些年沉湎酒色，身体早就垮了，朝政扔给外戚和权臣，亲华派被清洗之后身边剩下的要么是溜须拍马的佞臣，要么是只关心自己家族利益的外戚。
他想找人重新去沈阳求情，发现自己亲手把能办事的人都清掉了，剩下的这些要么没胆子，要么没能力，要么两头都不靠。
七月，日本真的发动了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