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正在下雪。
辽东的冬天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正月都过了大半，风刮在脸上依旧像刀子割。沈阳城外的辽河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能跑马车，很多地方的雪太大，路都埋了，没有工程机械的情况下就是封锁。
林远山在暖房里看文件，炉子烧得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边上挂着一张辽东的地图，上面沿着河岸有大片的区域被标注。
辽东的垦荒，大片的河滩、沼泽、平原被开辟出来作为耕地，而且因为大量的畜力需求还搞畜牧养殖。可以说在第一军这些年努力下，被鞑子故意丢荒的土地焕发新生。
图上的几条线也标出来，目前来说沈阳到金州（大连）的铁路已经修通了，沈阳到锦州这一段也已经完成，等锦州到山海关的联络线一通，整个辽东就跟环渤海工业圈连成了一体。
到那时候，关内的物资可以直接走铁路运到沈阳，关外的资源也能拉回去，后勤线的瓶颈就算是打开了。
丁毅中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林远山头也没抬。“来啦。”
丁毅中把门带上，抖了抖帽子上的雪，走到桌前坐下。他在辽东待了十年，脸被风沙和冰雪磨得粗糙，显出几分老态，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但精神头一点不差。他坐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情报放在桌上。
“北边有点不对劲。毛子又不老实了。”
林远山放下笔，拿起情报翻了翻。情报是边境哨所汇总上来的，内容很简短，入冬以来，沙俄在黑龙江以北的哨所和据点出现了异常的兵力调动。
往常这种天气，哥萨克骑兵都缩在据点里猫冬，巡逻也只在驻地附近转一圈就回去，但今年他们不但没有窝着，反而往外撒了好几支巡逻队，活动范围明显扩大。
更奇怪的是，有商队从北边带回来消息，说沙俄在往这边增兵，人数不详，但补给车队排了很长。
林远山看完，把情报放回桌上，目光转而看向那地图的几个位置，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片刻才像是明白了什么，“毛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说着他转头从桌面翻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是关于日本的最新动向。
丁毅中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日本镇压自由军之后，明治政府趁着各藩兵力被消耗的机会，用新军重新控制了地方，幕府时代的割据局面正在被迅速终结。
与此同时，日本本土的军备扩张也在加速，兵工厂在赶工，港口里多了好几艘鬼佬二手军舰，鬼佬的军官出现在新军的训练场上。
林远山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文件递给丁毅中。丁毅中接过去扫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日本想要对谁动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里压着几分不可思议，“他们自己刚打完一场内乱，民生凋敝，财政肯定也快见底了。不先想办法把国内稳住，反而穷兵黩武？这不是嫌命长吗。”
林远山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读过万历援朝那段历史没有。”
丁毅中微微一愣，他来到这边，按照兴汉军的规矩，自然要熟读地方的情况，也了解到当年壬辰倭乱，丰臣秀吉打朝鲜，明朝出兵救援。
“统帅的意思是他们想要打朝鲜？”
林远山开始说起那段历史。但不是讲战事，而是讲丰臣秀吉为什么要在刚刚统一日本之后立刻出兵打朝鲜。
“丰臣秀吉在基本统一日本之后，个人野心极度膨胀，打算先吞并朝鲜，再以朝鲜为跳板进攻明朝，甚至敢对外喊出打到印度，妄图建立一个以日本为中心的新秩序。”
只是说着林远山又缓缓摇头，“但你要是真信了这个，就跟那些被丰臣秀吉蛊惑的武士一样，这不过是他炒作的口号罢了，真正推动他对外扩张的并不是简单的野心两个字。”
“日本刚经历了漫长的战国时代，武士阶层庞大且好战。统一之后国内不打仗了，但大量家臣和武士需要土地和功勋作为奖赏，日本国内的土地已经分配殆尽，这些人无处安置，随时可能变成新的内乱源头。
对外扩张是最好的出口，打赢了能拿朝鲜的土地分给手下，打输了也能消耗掉这些不安分的武士，怎么算都不亏。
还有一层，是借打仗削弱各地大名。丰臣秀吉让各地大名出兵朝鲜，出钱出粮出人，打赢了是秀吉的功劳，打输了是各地大名的实力被消耗掉。这样一来，不管战场上胜负如何，丰臣家的地位都更加稳固。
最后是经济账。日本当时一直想恢复跟明朝的直接贸易（勘合贸易），但因为倭寇问题官方贸易不畅，民间走私又不能满足需求。秀吉想靠武力强行打开市场，获取丰厚的贸易利益。”
林远山说完这些，指了指桌上那份情报。“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丰臣秀吉当年打的是朝鲜，明治打的还是朝鲜。
丰臣秀吉身后站着的是日本国内那群饿疯了的武士，明治身后站着的是鬼佬。鬼佬需要日本这把刀，日本需要鬼佬的钱和军火，两边各取所需。
至于日本国内那些吃不饱饭的农民、失业的青壮和被自由军打散的番兵，与其让他们在本土闹事，不如把他们塞上船送去朝鲜。
反正他们笃定输了我们也没办法。”
丁毅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毛子增兵是为了策应他们。”
林远山笑了。
“毛子那边，不是真要打。”他的语气很笃定，“他们在高加索跟欧洲互相耗着，在中亚跟英国竞争影响力，兵力分散得很，不可能在远东再开一条战线。增兵是做样子给日本人看的，也是做给我们看的。”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了说。“鬼子要动朝鲜，最大的顾虑就是我们。他们不怕朝鲜，朝鲜那点兵挡不住，但他们怕我们出手。
所以毛子大概率是答应在北边搞点动静，牵扯我们的注意力。让鬼子安心动手。
但他们也不傻，不会真替鬼子卖命的。开春过来就迟了，所以他们趁着这个时候来，赶在我们前面摆出姿态，激励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