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业税收同步上调，按行业分类征收，纺织品、日用百货等轻工业品税率较低，奢侈品和烟酒等非必需品的税率大幅提高。
同时明确宣布，取缔各地商会组织。
消息传开之后，反应各不相同。
农村里没什么太大波澜。减税当然是好事，但农民对税率数字的敏感度远不如对粮价和天气的敏感度，他们更关心的是今年春汛还是春旱，化肥能不能按时到，粮价能不能稳得住。
至于减税的好处要等到秋收之后才算账，眼下他们看不到实实在在落在自己口袋的。
但城里就完全不一样了。商税上调的消息在商会圈子里炸了锅。不对，已经没有商会了。取缔商会的条款才是真正的炸弹。
过去这些年，商会在地方上的能量远比外人看到的要大得多。商会不是一个简单的同乡组织，它是商人们抱团取暖、互通有无、分摊风险的平台，同时也是他们向官府渗透、交换利益的通道。
一个地方商会的会长往往跟本地衙门的主官有私交，商会的账房能算出税务的漏洞在哪里，商会的管事能把几个商人凑起来的银子变成某个官员升迁的政绩工程。
这种关系网不是一天两天织起来的，从清据时代延续至今，北伐之后虽然被打散了几次，但没过几年又借着经济复苏的势头重新生长起来。
现在林远山直接用行政命令把这个平台拆了，显然受够了这玩意。
道理是明摆着的。张大山案查到最后，卷宗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就是“商会”。这些组织如果不取缔，换一批官员上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同样的网缠住。
公告里说得很清楚，取缔商会不是因为商人都有问题，而是因为商会这种组织形式被鞑子扭曲成为结党营私的工具，它的运作逻辑天然排斥透明和规则，天然倾向于人情交易和利益输送，是依附于鞑子的代言人。
兴汉军不反对经商，但经商必须在法律的框架内进行，而不是靠拉帮结派、攀附权贵来获取不正当优势。
对那些习惯了靠关系吃饭的商人来说，这一刀砍得又准又狠。没有商会，就意味着起码明面上不能再抱团议价，不能再联合起来跟官府谈条件，不能再通过“熟人”打听政策走向、提前布局。
以后做生意，就只能规规矩矩地照章办事，该交多少税交多少税，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少了一个能钻的空子，也少了一面能挡风的墙。
但对那些老老实实做正经生意的商人来说，这个消息反而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因为并非所有人都能进商会的，以前有商会在的时候，什么好生意都被商会里的头面人物先分了，轮不到他们这些没背景的。
现在大家都没背景了，谁的东西好、谁的价钱公道、谁的交货及时，谁就能拿到订单。
竞争变得透明，规则变得统一，这对有本事的人来说不是坏事。
税务条例里还夹了一条让不少人意外的政策：放开了部分轻工业领域。
棉纺织、食品加工、日用品制造等与民生直接相关的行业，民营资本只要符合资质就可以申请办厂，而且在缺乏启动资金的情况下，可以向官营银行申请低息贷款。
当然民营工厂必须按月向税务部门申报产量和销售额，偷税漏税一经查实，按税额的三倍罚款。
这就是典型的堵与疏并举。堵住了商会和特权的口子，同时也打开了正规经营的通道。不是不让你们做生意，是要让你们换个方式做生意。
条例颁布之后，广州、佛山、松江、天津等工商业发达的城市出现了短暂的观望期。商人们在等，等看谁第一个出头吃螃蟹。
结果没等太久，天津那边就有几家原本做棉布贸易的商人联合起来，向地方银行申请了贷款，接手了那些被查处的倒霉鬼的工厂。
这几个人以前在天津城里排不上号，每次分订单都只能吃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早就憋着一肚子气。现在商会没了，上面那些犯事被抄家，他们反而觉得是机会。
反正兴汉十二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农业税减免的效果在春耕期间开始显现。因为有些灵活的当地主官直接搞退税，退的不是钱，而是肥料，那么不用买肥料的农民手里宽裕的钱就能换回了布料、农具和日用品。
而且到时候产量更好了还能继续反哺，林远山知道都不由得称赞。
农村的购买力在缓慢回升，这对于正在扩产的轻工业来说是一个不错的信号。纺织厂的面料不再只依赖出口订单，内需的增长开始在账本上占据一席之地。
放开民营的试点也在稳步推进。松江的那家新办的织布厂本来就有根基，只用了一个月就恢复投产，而且引进机械，第一批产品出来之后直接通过铁路运往周边，价格比官营产品略低但质量不差，很快就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
这带动了更多的民间资本投向轻工业，投资来源从最初的商人扩展到了一些手中握有余钱的退役军官和熟悉技术的工人。
当然问题也不少。新厂普遍存在管理混乱、技术薄弱的问题，有几家小厂因为产品质量太差被退货，一度传出要倒闭的消息。
但银行没有逼债，而是给了宽限期，同时从官营工厂调了几个技工过去帮忙调试设备、培训工人，好歹是撑住了。有人骂银行傻，按照规矩就应该收回来了，但林远山却觉得营商环境更重要。
“扶持一家小厂起来，带动几十个工人就业，上下游养活的供应商和运输队加起来又是几十个岗位，这比直接发救济粮有用得多。而且这些人学会了技术，以后就算这家厂倒了，他们也能去别的厂接着干。技术是抢不走的。”
税务和工商业方面的调整稳步推进的同时，远东各行各业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整个社会像一台逐渐磨合到位的机器，虽然偶尔还有杂音，但运转的速度和稳定性已经比前些年强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