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很简单,这些数字太漂亮了,漂亮到他自己看了都有些不放心。在这么多人被查被抓、这么多部门调整,兴汉军内部经历动荡的一年里,经济居然保持了高增速,而且有些指标还创了新高。
他派人下去核实过。结果发现数据虽然有些水分,但不多,整体上是真实的。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也更加谨慎。
他对这个做出批示,一方面赞扬了大家努力奋斗的成果,也提醒说不要用夸张的数字去刺激百姓的情绪,要实事求是,不要营造太多的虚假幻觉。
明确数据不要报得太细,钢铁产量、铁路里程、税收总额这些数字,报个大概就行了,不必精确数目。
林远山一方面怕内部狂热,也怕鬼佬被吓到,这就不好玩了。
但他同时也要求报刊方面,不能只报冷冰冰的数字。年终总结要有人,要有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可以是高原上在风雪里坚守哨位的士兵,工厂里从文盲到能看懂图纸的年轻工人,铁路通车之后第一次坐火车进城买菜的农民。这些人的故事要写,要如实写,不夸张,不编造,采访必须要真实。
“让他们自己去感受。”林远山在意见末尾写道,“好日子不是报纸说出来的,是他们自己过出来的。他们又不是傻子。”
在林远山的要求下,报纸年底开始了将目光投向了普通人,投向千家万户。
兴汉十一年过去,兴汉十二年春节到来(西历1866年2月15日)。
整个社会的氛围越加宽松很自信,能吃饱饭的人更多了,人们开始觉得,日子会一年比一年好,不是谁告诉他们,是他们自己看得到。
而那些忙活了一年,提心吊胆的官吏也终于能休息一下,好在今年没听说谁家在年夜饭被带走。
远东的稳定就是世界的稳定,起码这两年没有搞出自由大陆那种规模的剧烈动荡。
但是小规模动荡在世界从未停止。
所谓的“天皇”被一个退伍兵几枪打死,也掀起了日本的动荡。
睦仁亲王在混乱中践祚,年号明治。他当时还是个少年,被一群公卿和幕府重臣簇拥着推上了那个沾着血的位置。
德川庆喜也在害怕。他是幕府将军,是日本实际上的统治者,但面对当时日本财政枯竭,军队离心,各地强藩阳奉阴违,自由军的起义此起彼伏,鬼佬的军舰在港口外面晃来晃去的情况,果断跑路。
于是大政奉还。明治拿到了名义上的政权,但没有拿到权力。他的朝廷是一个空壳子,没有钱,没有军队,没有行政班底。
公卿们在宫廷里争论礼制和年号的时候,自由军在乡村煽动农民抗税,浪人在城市的暗巷里刺杀外国商人,各地强藩冷眼旁观,鬼佬的领事一封接一封地发照会要求赔偿和保护侨民。
明治就像一个被摆在礼堂的神像,愚昧的人台下膜拜,但神父永远在台上,因为鬼佬要进来了。
英国的领事、法国的神父、荷兰的商人、美国的工厂主,这些人在日本经营了十年,从黑船来航开始就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彻底控制日本的代理人。幕府太老派,强藩太分散,自由军太危险。
只有这个少年天皇,既有名义上的正统性,又没有实际的根基,是最理想的合作对象。于是他们开出了价码。
价码是贷款。没有利息宽限期,不是贸易信用,是赤裸裸的军事贷款。
英国银行团提供第一笔五十万英镑的贷款,指定用于采购恩菲尔德步枪和组建新军。
法国紧随其后,提供教官和军事顾问,当然还有火炮,条件是新军的编制和训练全部参照法国陆军模式。
荷兰提供造船技术和港口设备……反正欧洲列强愿意在这边投资更多的工厂,引进更多的工业。
这些贷款的共同特点是利率高、期限短、抵押充足,日本的海关收入、生丝出口和矿山开采权被分割成若干份,分别抵押给了不同的债权国。
除了经济上的收紧,还有军事上的锁链。明治政府被明确要求,新军的武器装备必须从他们手里购买,不能向远东采购。
这既是经济上的垄断,也是技术上的封锁。恩菲尔德1853是鬼佬军队淘汰下来的前装线膛枪,在欧洲已经算是二线装备,但卖给日本的价格却比市价高出不少,而且弹药还得另外加钱。
真正先进的兴汉三式改型也不是没有,英法等国仿制的虽然差一点,但还能用,只是这玩意价格昂贵,不宜大规模列装,更重要是子弹消耗是他们用不起的。只能配备给明治的亲卫队和几支精锐部队。
军队被控制住了,思想文化上同样逃不脱。新军的教官是法国人,口令是法语。海军教官是英国人,口令是英语。矿山设备买英国的,甚至连时钟都开始用西洋的二十四小时制。
明治政府发布“断发脱刀令”,要求武士剪掉发髻、放下武士刀,改穿西式制服。皇宫里的正式场合,明治本人穿着西式的军礼服,胸口挂满勋章,照片登在报纸头版,标题写的是“文明开化”。
但这种“文明开化”是有选择性的。学欧洲的枪炮,学欧洲的制服,学欧洲的工厂,却绝不学欧洲那些关于人权和自由的危险思想。自由军在底层传播的那些东西必须彻底铲除,一本从远东走私来的《觉醒》杂志被查到都要判重刑。
更何况日本民间也有宣传远东放弃藩属是对他们“背叛”之类的,可以说是明治政府转移内部矛盾的常见方式,你很难说这里面没有鬼佬在背后鼓动。
反正有了武器装备,加上鬼佬军官,日本开始了对自由军的镇压跟清洗,宣布他们是叛军,正如林远山判断那样,自由军根本顶不住,很快就被解决。
而更加有趣的就是各地那些番军被自由军消耗,导致明治政府能够借助新军来重新控制他们,毕竟拿长刀竹矛的番兵不可能打得过新军的枪。
另一边新军跟明治维新提供了大量的上升渠道缓解了贵族之间的矛盾,重新塑造权力关系,夺回军权,这背后自然也有鬼佬的手笔。
鬼佬他们想要日本对抗远东,就不能是零散的,必须要整合起来,也方便他们控制,没有比“天皇”这面旗帜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