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并没有在这边待太久的意思,原打算继续往北走,去辽东看看丁毅中经营多年的军垦区,去塞外看看廖景程纵横的草原,但陈明生劝住了他。
“这季节往北走,大雪封路不说,塞外的风刮起来能冻掉耳朵,而且并不稳定,你几个人去很有可能就被当作探子干掉了。”
陈明生劝说了一下,“你要是不急着回广州,不如往西走。走山西进陕西,然后从甘肃那边入蜀,这些路线人多安全,而且没这么冷,开春正好到广州。这一圈绕下来,该看的都能看到。”
苏文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从来没去过西北,也没去过蜀地,这些年坐在广州看各地的报告,内容是知道不少,但隔着几千里的路,加上一路的见闻,让他不敢说自己真的懂。
于是点头应了,小队几个人坐驴车,从北平西门出去,顺着官道往西走。
这一路要走到山西,再从山西过河入陕,路途不短。苏文哲坐在骡车上,把皮帽往下拉了拉,挡住迎面刮来的冷风,回头看了一眼北平灰蒙蒙的城墙轮廓,心想大好河山,怎么忍心糟践?
……
天津的冬天比济南冷,但比北平暖和。海河结了浮冰,码头上少了夏秋两季的喧嚣,一些小型渔船被拖上岸,桅杆上挂着冰凌。但城里的工地没停,很多工人冒着寒风正在建设。
林远山在天津待的时间不长,主要看的是轻工业区。
纺织厂的车间里蒸汽弥漫,织布机一排排铺开,梭子来回穿梭的声响密集得让人耳朵发麻。女工们穿着统一的粗布工装,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手上动作飞快,断了的线头三两下就能接上。
林远山好不容易等下班才拦住一个年轻女工,问他一天干几个时辰,一个月休几天,工钱按时发吗。
女工不认识他,但看他能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知道是上面来的,倒也不怯,说一天干五六个时辰,每个月休两天。
工钱倒是按时发,就是宿舍冬天冷,手脚长冻疮。大家都宁愿待在厂房这边暖和,当然夏天就反过来了。
林远山谢过他,又问如果每天四个时辰,上八天班休息两天怎么样?
但是女工却很直接,还不如多上点班赚钱呢。
林远山摇头,“人不是机器,机器还得保养,人就不用休息了?当然是身体健康重要。”
女工根本不理解,还有比赚钱更重要的事情吗?居然反过来质问一句:“这是官营的厂子,兴汉军给钱不是让你偷懒的!”
这下给林远山整无语了,从来只有他扣别人帽子,今天被反过来扣上了。
从纺织厂出来,他又去看了火柴厂、面粉厂和一家刚投产的自行车配件车间。
天津的轻工业布局已经初具规模,门类齐全,交通便利,原材料从海上运进来,成品再经海运和铁路往外走,成本控制得相当不错。
但林远山在考察笔记里写道:天津的问题是水资源。一是海河流量有限,轻工业用水量虽然不如重工业,但人口聚集带来的生活用水压力会逐年上升。二就是天冷会结冰,航运效益就会大打折扣。
提醒今后天津的城市规模必须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不能走伦敦那种摊大饼的老路。
离开天津之后,他沿着铁路往唐山走了一趟。唐山钢铁厂的平炉炼钢法经过几年磨合已经相当成熟,出钢率稳步提升,副产品硫酸铵作为化肥的原料,在河北和山东的农村卖得越来越好。
等到走完这一圈几个主要工业区,林远山在调研笔记写下:
各地工业区的发展定位要清晰。例如环渤海工业区的。唐山做钢铁,天津做轻工和贸易,东营做石油化工,胶州做海军基地和造船维修。
这个分工不是拍脑袋定的,是根据水资源、交通条件和产业基础综合考量之后的最优解,各地不要再互相争项目,浪费精力。
工业污染问题必须在早期阶段就开始控制。内部已经组建了污染调查研究团队,各地也要配合,这个标准以后只会越来越紧。
还有,工人的权益标准要尽快统一。工时、休假、工伤补偿、工人保护,这些不能各行其是。我们有必要让工人了解职业病危害跟防护,这些问题不能全靠工人自己扛。
林远山这些要求会作为政策制定的重要指标,也是他出来这一趟的原因。
兴汉十一年的冬天就在这些路上悄然过去了。
迁都的议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没了声息,像是夏天池塘里冒出来的气泡,咕嘟了几下,自己就破了。
没人再提江宁,也没人再提北平。不是因为谁下了禁令,而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了。
更重要的是,整个社会的节奏太快了。快到没有人有闲工夫去关心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铁路的里程在增长,电报线路跟着铁路一路往前铺,工厂的烟囱在沿海和沿江的城市里一根接一根竖起来,招工的布告贴到每一个渡口和集市的告示牌上,扫盲班的课本印了一版又一版,化肥的推广让增产成为现实。
到处都在变,到处都缺人。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从村里出来,在铁路上干一年,寄回家的钱比全家种三年地还多,再回去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比什么什么迁都实际多了。
冬天到来也让那些官吏根本没时间去管那些事情,每一年的统计跟审查就像是抽在牛身上的鞭子,忙着呢。
年终总结的报上来的时候厚厚一叠,按惯例要送到统帅府审阅。东西左转右转到他手上,林远山看完之后有些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