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完内城之后,苏文哲听说陈明生上任,说起来两人之间的沟通并不少,既有公务上的,也有私下的信件往来。也就顺势拜访一下,还专门挑了个下班时间。没想到人不在,门房说还在衙门办公。
苏文哲进门的时候,饭菜刚端上桌。大瓷碗,竹筷子,一碟酱菜炒肉丝,一碟凉菜,一盆白菜豆腐汤,加上白米饭。
这个饭菜丰盛程度有点配不上他的身份,但苏文哲坐下之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反而笑了。
“你这边也不宽裕。”
“宽裕的钱都被张大山拿去吃喝玩乐,留给我的就剩下烂摊子了。”陈明生示意旁边的人去拿碗筷,“来得正好,不嫌弃一起吃点。”
“好在我早有准备。”苏文哲举起手中吊着的纸包,打开一只烧鸡落在桌上。
“今天也是托苏部长的福吃上烧鸡了。”
两人落座,其他人识趣的避开,吃了几口,苏文哲也说起他这一路从松江过来,算是开了眼界了。他知道工业很重要,但不知道工业已经发展成这样了。那些机器,那些车床,他连名字都叫不全,更别说看懂图纸了。
“当年统帅坚持要从鬼佬那里买机器,数字大得吓人,所以我是反对过的。”苏文哲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特有的恍惚,“那时候北伐还没开始,账上就没多少钱,他拿那么一大笔钱去买一堆铁疙瘩,我心疼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现在想想,是我目光短浅了。”
陈明生放下筷子,认真地摇了摇头,说不能这么讲。当时的钱确实是紧张的,大家都穷得叮当响。但正是因为那时候咬牙买了,才有佛山仿制的燧发枪跟火炮。
也是武器领先才能这么快干掉清妖,才有后来的松江和汉阳,以及唐山这些工业基地,这些省下来的时间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我在湖广这几年,最大的感受就是,农业国跟工业国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陈明生把筷子搁在碗上,“清妖的版图比鬼佬大,人口比他们多,但有什么用?那是棉花跟钢铁比,人家一艘炮舰就能打穿你整个海疆。老百姓种一亩地一年打下来的粮食,换成银子还不够买半支步枪的。”
苏文哲点点头,感叹说现在回头看,清妖那种殖民统治就是虚胖,遍地都是人,但没有一个能动员起来的。
陈明生接了一句,说他之前在汉阳看报表,光是汉阳一个厂一年的钢铁产量就顶得上清妖所有的铁匠铺敲敲打打一年加起来,这样的厂我们有十几个,而且还在建。
两人说到这都沉默了片刻。不是因为感慨,而是因为他们在这一瞬间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同样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但当时的世界跟现在的世界已经被拉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如果没有这十几年奋力直追,恐怕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大,他们很难想象那是什么让人绝望的场景。
苏文哲先打破了沉默,换了个话题,说他还去了曲阜的孔家罪证陈列馆,那些账本,那些地契,那些打死佃户的供状,那些历朝历代写的降表和认主文,他还去看了清妖的紫禁城,见了咸丰。
说这话的时候苏文哲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起伏,但陈明生能感觉到透露出的一些迷茫跟感慨。
“咸丰就锁在乾清宫的柱子上。像一条狗。”苏文哲把筷子放下,“现在紫禁城卖门票,十个铜板一人,龙椅拍照加两个龙元,谁都能穿龙袍坐上去拍照。我亲眼看见一个商人大马金刀坐在龙椅上,相机一闪,就急忙喊着下一个,让他赶紧脱龙袍。”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说是嘲弄也不完全是。“皇帝这个词,从那时起在我心里就再也没有分量了。”
陈明生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苏文哲不是那种轻易流露情绪的人。
“当初统帅跟我说,封建帝制再也回不去了,我不全信。一个延续了上千年的东西,哪有说不回去就回不去的。但现在我信了。”
苏文哲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你能想象几十年后的某个大儒跑到紫禁城门口,对着游客慷慨激昂地论证天子受命于天,而游客理都不理他,径直走进去拍照留念吗?”
陈明生被这个画面逗得忍不住笑了。但笑完之后,话锋一转,“我觉得统帅更希望看到的是谁穿上龙袍坐上龙椅,下一秒百姓就将他赶下去。”
“有道理,就跟泰山一样,宋真宗搞封禅之后,泰山就失去了神圣的地位。”
陈明生也感慨有些人封建思维还很强,说起在这边看到了一些令人头疼的东西。他刚上手没几天,就发现这边的官场有股很重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东西。
好像什么事都得托人找关系,什么事都得递条子打招呼。官场上如此,民间也是如此。
案子查完之后,牵连出来的利益网远比想象的要深,要不是有上面的反腐风暴压着,这地方能烂到骨头里去,也难怪统帅要让他赶紧来救场。
苏文哲放下筷子,问了一句:“那你觉得这跟最近的流言有关系吗?”
陈明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苏文哲说的是什么。“你在民间都听说了?”
也不等苏文哲回答,陈明生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统帅让我过来是收拾烂摊子的,更别说这边根本没那个条件。”
“很早之前统帅就跟我聊过这个话题,”苏文哲随口补充,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起了林远山曾经给他算过的一笔账。
“你想想,如果真的迁都到这边,配套的官府人员、后勤保障、驻军还有为这些人服务的家属,就按最低标准算也要好几十万人。
好几十万人挤在这一片,吃什么?北平周边的耕地质量你比我清楚,产量远不如江南和湖广。粮食从哪里来?
运河从南边调,运输成本翻倍不说,一旦遇到灾年或者战争,粮食供应立刻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