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在大明湖畔站了很久。
多年前济南城破那天的场景,丁毅中的战报里写了这件事,他当时还做了批示。但是真的来到这边又是另一种感受。
如今大明湖的荷花早就不是血红色的了。纪念馆建在湖畔,碑上刻着当年能查到的每一个名字,更多的是空白的,只刻了“济南义女”四个字。
林远山什么都没带,也什么都没买,只是微微鞠躬以示敬意。
“现在都兴汉十一年了。”他看着那些碑文,声音很轻,“十一年了,鲁中居然还有余孽,我对不起山东百姓呀。”
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感慨,更像某种宣判。
两天后的济南召开内部会议上,林远山开场把一份档案报告抛出,其中夹带的书页滑出,但场上众人都不敢侧目。
“这个你们都应该看过了。”林远山敲击着桌面,“这是对我们兴汉军的挑衅。他们不是不知道外面变了天,他们知道,他们就是在试探,在看我们敢不敢动。”
会场里没人接话。负责这一块的几个干部脸色发白,这意味着他们的治理存在巨大的盲区,现在被摆到面前,这还是建立在林远山并没有提到最核心的问题之上。
“那些东西真的是没了吗?”林远山坐回椅子上,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怒火更让人脊背发凉,“我看到这些东西还在,不在外面,在心里。”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看向那些官吏,“这种东西,在这边还有多少?”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林远山召开会议不是为了发泄,他有明确的思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林远山提出了三条线。
第一条,优先批复徐州到济南、胶州到济南两条铁路线。这不是单纯的经济账,这两条线一旦修通,鲁中鲁南的交通格局将彻底改变。从济南往南到徐州接通中原铁路网,往东到胶州接通海路,鲁中鲁南被夹在中间,不再是封闭的腹地,而是一个被铁路线分割和穿透的开放区域。
第二条,铁路工程所需的大量青壮劳力,优先从鲁中和鲁南招募。修铁路不仅是给工钱,更重要的是把人从宗族控制的村庄里拉出来,让他们走出那个祠堂阴影笼罩的世界。
工地上要设识字班,要搞科普,要给他们看报纸,要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让他们回家告诉家里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要加强宣传教育,打击所有的清妖陋习,还有那股子歪风邪气,必须制止!”
第三条,切断代际关系,主张走出去。修过铁路、见过世面的青壮,不可能全部回到原来的村庄里继续磕头了。
这些走出去的人不再是附庸,他们手里的工资就是打破关系垄断基础的最锋利的刀。
“一个手里有钱、在外头见过世面的人,回来之后族长再跟他说什么祖宗的规矩,他只会问一句,祖宗给过你一分钱吗?”
林远山最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印象深刻的断言:“你们记住,宗族控制的本质不是信仰,不是文化,是经济。
族田在族长手里,祠堂的公产在族长手里,婚丧嫁娶的钱在族长手里,连出去讨饭都得族长点头,他比你爹都亲,更不可能不听话。
但你把人拉出这个圈子,给他修铁路的工钱,给他进厂的工资,给他在城里落户的机会,到时候你看族长还管不管得了他。”
会议结束之后,山东的干部们鱼贯而出,有几个人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济南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林远山去了东营。
这个地方在黄河没有改道的时候不过是沿海的小渔村,当初环渤海工业计划铺开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林远山要选这个地方。
但在林远山的账本上,这里吞掉的资源比汉阳和松江加起来都多。文明的技术路线大部分丢在了这边。
后来唐山出了事,天津出了事,唯独东营干干净净,连一封举报信都没有。不是因为这里的干部清廉,而是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外人能进来。
整片区域都被清空,完全的军事化管理,岗哨跟巡逻比广州都严密,进出这边还得要特殊的批复。
就连林远山的马车也一样接受了审查,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不一样。最先出现的是井架,铁的,木头的,散落在旷野上,像一片没有树叶的钢铁树林。
另一边就是蒸馏塔一排铁灰色的高塔,塔身外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管道,蒸汽从某个接口处溢出,在秋日的凉风里迅速凝结成白雾。
根据汇报的情况,核心工艺已经打通了。原油从井里提上来之后先过蒸馏,不同馏分的分离效率满足要求。汽油、煤油、柴油、重油,分馏之后各走各的管道。
靠近生活区的地方开始有了房子,红砖墙,铁皮顶,烟囱冒着或浓或淡的烟。空气里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说不上刺鼻,但很陌生,是那种化合物的味道。
东营最核心的区域的试验跟研发。这里的内燃机跟汉阳那台小功率的原型机不是一回事。车间中央架着一台单缸柴油机,铸铁机身,飞轮足有一人多高,曲轴连杆粗壮有力,气缸活塞往复的频率不高但每一冲程都带着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感。
根据项目负责人说这台柴油机已经装在一台工程机械上进行了野外测试,那台机器能够在沼泽地上拖运钻机设备,扭矩表现远超同等功率的蒸汽机,但重量还是偏大,需要进一步轻量化。柴油的含硫量也偏高,发动机运行一段时间就得停下来清理积碳。
林远山提出蒸汽机跟鬼佬拼没必要,接下来煤油灯要取代蜡烛,内燃机要取代蒸汽机,关系到后面的战略,加大投资。
接下来看的是化工区。这边的气味比蒸馏区更复杂,酸的刺激,碱的苦涩,还有某种类似诡异甜腻混在一起。
工程负责人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副产物制取的效率也很高,特别是硫化物。
当天晚上,林远山把东营管理层的几个负责人叫到了临时会议室。他没有先谈技术成果,而是提出了污染问题。
化工污染是最严重的,也是必须要控制的,林远山清楚其能造成的危害有多大,这也是他一直不同意搞地方小厂的原因,这些吊毛污染完就跑,治理比收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