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胶州出来,他没有走海路,也没有坐刚通车的铁路支线。他让随行人员精简到最少,换了两辆不起眼的骡车,沿着官道往西走,深入山东腹地。
山东这个地方,从来就不太平。清据时代以响马出名,土匪骑快马持弓矛,在鲁中和鲁南的山地丘陵间横行了几百年。
除了响马,还有白莲教,明面上是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暗地里拜的是无生老母,传的是“真空家乡”那一套,一旦朝廷势弱就煽动农民起事,清妖嘉庆年间差点打进紫禁城。
而最可怕的还有清妖,以及依附的地主士绅,其中最大的自然就是孔家。
北伐期间兴汉军清扫过好几轮,土匪山寨端了不少,白莲教的香堂也封了一批。孔家还是林远山亲自下令处理的。
但林远山比谁都清楚,这种盘根错节的势力,靠几轮军事清剿是杀不绝的。山寨端了,散落的人带着刀躲进村里就是农民,香堂封了,信徒关了门在家里烧香就是普通百姓。你不可能挨家挨户搜香炉,也不可能在每一个村子里驻军。至于清妖余孽在这边的根基更是深厚,只要条件成熟,他们就会重新冒出来。
而今年上半年,条件确实成熟了。反腐风暴在山东同样刮得不轻,从济南到兖州,一批批官员被带走,有些县的衙门几乎被掏空。
替补的干部虽然及时到位,但新官上任需要时间熟悉情况,而旧势力被摧毁的同时也在短时间内削弱了基层政权的威慑力。这种新旧交替之间的短暂空档,正是黑恶势力最喜欢的窗口期。
你猜猜这些臭鱼烂虾聚在一起能搞出什么烂活?
总之这是提都不能提的事情,就是当地驻军有些调动,事后没有公审,没有登报,没有广播。
处置完毕之后,所有相关卷宗被集中封存,打上保密印戳,一份在山东当地档案室留存,一份送回广州,存入机要档案室,查阅权限提高一级。
随行文书的口述记录里只留了简短的一行字:途经鲁中南,有匪患,有邪教,有清妖余孽,已依律处置。不写具体情节。这种简洁到极致的记录方式,用林远山的一句话结尾:“我他妈忍你们很久了。”
这次到泰安,林远山没有提前通知。从鲁中处理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之后,他让随行人员精简到最少,换了便装,沿着官道步行进了泰安县城。
秋收刚过,田里的麦茬齐刷刷竖着,打谷场上麦垛堆得整齐,汶河沿岸的堤坝看得出是新加固的,石缝里的灰浆还没完全被雨水冲刷干净。
街上铺面都开着门,茶馆里有人停留,路边有妇人摆摊卖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秋日午后特有的慵懒和安宁。经历了大旱和蝗灾,还能有这样的面貌,不是靠喊口号能喊出来的。
季黔首的确是个人才,说起来当初他就是一师的,是跟着林远山北伐的主力,所以自然认识。还知道这个“打仗慢慢来”的人物。
县衙门口敞开,门没关却也没人,林远山走进去,前院办公的厢房里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低头抄写公文。
对方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便装,草帽,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便装的随从,便习惯性地问了句有什么事。林远山说找季县长。
中年人放下笔,语气倒也和气,说县长中午在睡觉,要不你下午再来吧。
林远山微微挑眉,随即笑了。他倒没有报出身份,只是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调侃:“他这个人还是这样。”
中年人听着这话不免有些奇怪。这人看着面生,不像本地人,说话的口吻却像是跟县长很熟。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跟季县长很熟?您是他什么人?”
林远山把草帽摘下来搁在桌上,随口说:“我是他老师长,路过这边,顺便过来看看他。他还没醒就算了,我正好逛逛这泰山脚下。”说完转身便出了县衙,往街上去了。
副手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老师长?看年纪不过三四十岁,能是什么老师长?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人大概是季黔首在军队时认识的老上级,退伍之后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季黔首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他打着哈欠从后院厢房出来,副手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还特意补了一句:“那人说是你老师长。我看他比你大不了几岁,怕不是个骗子。”
季黔首正拿着茶杯喝水,随口应了一声:“我那时候军队都还没改制,就一个师长,哪分什么新老?肯定是骗子。”
他喝了口水,忽然停住了。他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过头来看着副手,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那人长什么样?”
副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有些发愣,比划了一下对方的身高和大致面貌。季黔首听完,平时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睁开了,喃喃自语般说着。
“一师是最先开始试验军级编制的部队,在改制之前,应该叫一师,确实有一个老师长……”
副手再不懂军务也听明白了。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起自己刚才让人下午再来时的语气,差点没站稳。
季黔首倒是比他更快冷静下来,招呼一声:“还不知道真假呢,你慌什么。”
两人在镇子上找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在泰山脚下一条石板路边找到了林远山。他正蹲在路边跟一个卖山货的老农聊天,草帽拿在手里当扇子扇,问今年山里收成怎么样,问山上的老道散了之后游客还多不多,语气跟闲聊家常没什么两样。
两个便衣警卫站在不远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季黔首快步走上前,林远山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睡醒了?”
季黔首笑了笑,微微欠了欠身,叫了声老师长。林远山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说走吧,去你衙门坐坐。
副手缩在季黔首身后,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季黔首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行了,老师长是什么人物?才懒得跟你计较,你去忙吧。”副手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快步走了。
季黔首这句话既是给副手解围,也是给这场见面定了个调,统帅都没表露身份,那就是老师长。
林远山听了也不纠正,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分寸感还是跟当年一样恰到好处。
两人在后院坐下。季黔首泡了壶茶,是本地普通的茶叶,不是什么好茶,但水烧得滚烫,茶味冲出来倒也浓香。
林远山端着茶杯,先开口了:“你这几年在泰安,蝗灾顶住了,邪教也被一锅端了,报上来的数字比周边几个县都好看。但有人举报你。”季黔首端着茶杯的手连停都没停,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林远山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吊儿郎当,懒政,工地上只动嘴不动手,从不带头干活。还有包庇纵容下属,拒绝执行上面的指示。
季黔首听完笑了笑,然后慢悠悠解释起来,之前有一次泰山庙会闹事,有一些听说逃进了山里,事后有人觉得泰山意义不同,要把泰山给围起来,不准人进出,封死他们,保护百姓。
那件事之后,府里有人找上他,拿了一份工程的预算表让他签字。他一看那报的数目就不对劲,而且他也不同意搞这些,对方就说他不配合工作,威胁要把他调走。
他也没争,只是没等他被带走,反倒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被带走了,他什么事都没有。
林远山听完,点了点头。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剖析棋局般的耐心语气向季黔首解释这个现象。
“那个工程从一开始就跟安全没关系,跟百姓也没关系,广州更不可能批。他们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名义,有了名义就能立项,立了项就能拨款,拨了款就能抽成。把钱先用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