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封堵是否合理,围起来之后是不是真的有用、会不会给百姓带来不便,这些从来不在他们考虑范围之内。
你要是追问他们合理性,他们有一整套说法来证明自己做事了,这些栅栏哨站立起来哪怕第二天就倒那也是做事,倒了你再拨一笔维修款他们还能再做一遍。
你拦着不让他们修,挡了他们财路,他们就说你懒政、不配合、不作为,都已经是有素质了。”
季黔首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但不在乎。
林远山顺着这个思路忽然把话题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他问季黔首,有一个人明知道进山会遇到危险,还是擅自闯进去了。你是这里的县长,你要不要动员力量去搜山救他?
季黔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种情况不应该过多干涉。打仗的时候我们都会做好最坏的打算,战死沙场谁都没话说。既然这个人知道危险还执意闯入,那就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愿意承担后果。尊重他的选择才是对他负责。”
“但如果他是无意闯入呢?”林远山追问。“比如迷路的采药人、追猎物追丢了方向的猎户、不知道山里有危险的外地人。”
季黔首说,那就应该救,但不能无条件地救。施救是出于道义人心,但成本不能全部由公家承担。
林远山听完,把茶杯放下了。他点头,“你的逻辑是对的,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无底线兜底,因为无底线兜底是纵容,是对其他守规矩的人的不公平。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们要做的是营造一个平等、稳定的环境。让大家都有机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但你漏了知情权。受害者之所以是受害者,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风险。如果知道,那叫博弈,不叫受害。所以我们要尽到警告提醒的义务。”
林远山稍微正式了一点态度,指出几个关键,“还有一个就是环境问题,我们都知道没人想要给清妖当狗,但清据两百年,这个压迫跟剥削是制度性存在的,你能说这是百姓的选择吗?
鞑子把识字率搞这么低,大部分百姓既没有知情权,也没得选。”
季黔首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他知道林远山这句话不是针对进山的问题。进山只是一个引子。
果然,林远山把话锋转到了他这次考察最核心的问题上。
“这一路从汉阳到松江到胶州到山东腹地,工厂跑了不少,工人的情况也看了不少。车间里的环境大部分很恶劣,安全防护几乎没有,工人的权益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
工作时间、工伤补偿、休息日安排,各地各厂各行其是,官营还能有些制度,而私营全靠厂主和工头的良心。而良心这个东西在利润面前从来都是软弱的。
工人不知道工业生产有这些风险,没人告诉他们,就算知道了,但是不干活就得饿死,那他们进厂之后出了事,就不能简单地用“自己选择自己负责”来概括。”
林远山又说了一些他在欧洲考察的见闻,听得季黔首都有些不可思议,他还以为鬼佬不至于这样吧?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工人的权益标准定下来。目前工厂里普遍是一个月休两天,他打算改成做八天休两天,算下来一个月能多出四天假期。
同时把每天的工时控制在四个时辰也就是八小时以内,一天分三班,部分特殊岗位实行三班倒,夜班单独加补贴。”
季黔首听完没有立刻点头。他皱了一下眉,说现在不是到处都缺工人吗?这样搞,工厂的产量怎么保证?完全不符合逻辑。
林远山摇了摇头。“不缺人。清妖被我们杀太快了,社会秩序没有完全乱起来,而且战后必定有婴儿潮。
所以缺的是工业人口,不是人口。那些在田埂上蹲着的农民、在镇上闲逛的年轻人、退伍后在家待业的士兵,还有女的呢……他们才是正在等待被转化的人力资源。
不给好一点的待遇,怎么把他们从田里拉到厂里?光靠喊口号是不够的,得让人家看到进厂的实惠。”
还有更深的一层。工人手里有钱,但没时间花,这个钱就只在工人手里跟埋进猪圈没什么区别,进不了街面上的铺子。
要给工人休息日,让他们有时间出门,去逛街、去吃饭、去消费。不消费经济就转不起来,经济转不起来工厂的货卖给谁。
而且男女都需要独立空间,一天到晚在厂里累得回家就躺尸,哪还有心思考虑其他事。
最后,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如果劳动力太便宜,工厂主就没有动力去改进技术。反正雇人比买机器便宜,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研发新设备?结果就是技术停滞,财富分配畸形。
限制工时、提高工人待遇,反过来就是倒逼工厂主去琢磨怎么用机器代替人工,怎么提高效率。
季黔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坦诚地说自己不太看好这个方案,但自己就是一个小县长,也想不了这么远。语气里多少有些推卸的意思,或者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眼界够不着这种全局性的决策。
“还没这么快推行,现在还在调研阶段。这是放开民营的配套制度。”林远山笑了笑,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继续说。
“来找你,就是正需要你这种人才。别推卸,不懂工业生产没关系,那就实践,广西那边引进了一个糖厂,从甘蔗加工到制糖全套设备都到位了,正好缺个厂长。”
季黔首不太喜欢,听起来管理工厂就挺麻烦的,到时候估计都没得睡懒觉。而且林远山这个老师长居然是听说他懒才找他,多少有点另类。
“广西距离家近呀,而且糖厂是季节性的,甘蔗不是全年都有,一般只在冬季和春季开榨,忙完这两季,剩下的半年机器停转,工人放假,厂长也可以休息。”
季黔首听到“半年没事做”这几个字,一直不紧不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松动。
“既然是统帅的指示,那我服从安排。”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林远山也不在乎,这条懒蛇终于上钩了。
林远山点了点头,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时又想起一件事。他说你那个副手,姓孙的那位,有点官迷,但办事积极,是个能干活的人。
泰安这边的局面已经稳了,正好最近到处缺个知县,让他去抽一个。
季黔首应了一声,“老孙知道自己升官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
林远山站起来,把草帽拿在手里往头上一扣,“走了,下回再来跟你喝茶。”
季黔首送他到县衙门口,林远山摆了摆手,背影沿着石板路不紧不慢地往镇子外面走去,远远看着跟当年在军营里跟士兵们蹲在路边吃饭的那个师长没什么两样。
不对呀,老师长能吃亏了?
季黔首怎么感觉自己上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