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阳到松江，林远山坐了两天火车。沿途经南京换车，沿长江线东行，窗外的景色从江汉平原的稻田逐渐过渡到江南的水网。越是接近松江，铁路沿线的工业痕迹就越密集，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掠过。
特别是进入到上海，城市化的迹象也在显露，那小县城城墙直接被拆了，大量的工地正在沿岸两边铺开，主要是各种工厂，同时开始规划城市，修下水道，主干道等等，反正基本没停过。
松江造船厂是此行最重要的视察点。船坞里的景象比汉阳的车间更加宏大。两艘主力舰正在同时舾装，庞大的舰体蹲在干船坞里，周围搭满了脚手架，铆钉敲击的声音密集得分不清个数的远近，焊花的蓝白色闪光在船壳钢板接缝处此起彼伏。
外面还有起重机吊着一块数吨重的装甲板缓缓移过空中，地面上的指挥员拿着拉线电话跟操作员沟通。还有手里拿着报表跟图纸的工程师负责跟进细节，把建造流程推向程序化。
林远山站在船坞边缘看了一阵，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两艘舰的上层建筑已经没有风帆索具的配置空间了。整个甲板布局完全围绕着炮塔、烟囱和舰桥展开，连一根桅杆都没有预留。这意味着设计之初就彻底放弃了风帆动力，完全依赖蒸汽机和螺旋桨推进，进而换取更大的火力输出。
但是目前的技术来说，填料密封在低航速下已经比较可靠，但航速一旦超过一定阈值，主轴温度升高，填料磨损加剧，渗漏量就会超标。
而军舰打的就是一个速度，现在两艘是成熟的技术，但是新的则是准备用目前正在试验一种耐热性更好的异形密封圈，加上衬套还有轴承，但使用寿命还在测试中。
海水降温主轴的技术路线也在同步试验，这个在之前英国佬搞的大东方号上有应用，但是只能用在外侧，内侧还得搞一个靠谱的降温系统。
说实话这些具体技术方面林远山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技术细节，而是肯定他们的研究，因为他就不懂，不懂就不要乱说，鼓励专业的人就是了。
他沿着舾装码头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舰上火炮的安装情况。跟汉阳那边搞陆军配套的野战炮不同，这边是专门研究给舰船装备的。
新式后膛舰炮的炮管粗得多，炮塔座圈直径也明显更大，液压减震也用上了，设计装填的是高爆弹。
英法的装甲厚度跟材料是挡不住这种威力的，这也是远东震慑那些臭鱼烂虾的底气，不然怎么敢将舰队退给野牛？
林远山在船坞区看了一整个上午，午饭是在厂区食堂吃的，跟工人一样排队打饭，端着大瓷碗坐在长条凳上，米饭是自己装的，而菜则是鱼肉跟猪肉，还有鸡蛋，当然少不了青菜。
下午他去了蒸汽机车厂。这里的气氛跟造船厂不太一样，没有干船坞那种扑面而来的庞大尺度感，取而代之的是高密度、快节奏的流水线作业。不同的零件在其他地方加工好，然后拉到这边组装。
车架车间里，几台正在组装的机车底盘并排架在轨道上，工人们在车架两侧的脚手架上上下下，扳手和螺栓碰撞的声响混杂焊接的嘶声。
车间一端是刚从各处运来的零件，另一端停着台即将出厂的新机车，车头上“松江第一机车厂”的铭牌还是崭新的，正对着林远山的方向。
工程师陪同，他说这两台新车跟鬼佬的原型机比，改动大了去了。汽缸阀动装置重新设计过了，蒸汽利用效率提高了一些，同等煤耗下拉力上来了。锅炉的火管排列方式也改了，换热面积扩大，升压速度比以前更快。
还整上了自动车钩。以前挂钩摘钩都需要工人爬到两节车厢中间用手操作，火车进出站的时候经常有人被挤断手指，冬天雨雪天气更是危险，手一滑就可能摔下去被车轮碾过。新设计的自动车钩靠撞击自动锁紧，摘钩的时候扳一下手柄就能脱开，全程不需要人站在车厢之间。
林远山看了一下那玩意，发现有点眼熟，不就是美国佬1868年发明的詹式车钩吗？不过现在既不是68年，也没有美国了，设计都是通用的。
车厢制造车间跟车架车间隔着一道墙，林远山走进去的时候，这边的生产线正在试行一种新的建造方式。
车厢不再是一辆一辆从头做到尾，而是把整个车厢拆成若干标准模块，比如底盘、侧墙、端墙、车顶，各自在单独的工位上预制完成，最后拉到总装线上用焊接和螺栓固定在一起。
模块化生产的思路很清晰：并行作业，互相之间不占工位，整体效率远高于传统的手工作坊模式。
林远山在车间里走了两圈，整个视察过程中，他始终没有做过任何正式的讲话或指示，只是看，只是问，最多在应用上多停一会儿，多问一句。
之后几天林远山继续在松江工业区考察，重点看了配套的钢铁加工和电气设备制造企业。在一家电报设备厂，他看到工人们正在组装最新式的舰用无线电报机，只要在距离内都能沟通，天线增强信号，调度更快。不再依靠船旗。
厂长介绍说这批设备将安装在正在舾装的新一批主力舰上，已经完成了实船测试。林远山拿起一台样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轻轻放回工作台上。
林远山在这边的几天大概有了概念，不断召集相关的人员来开会。
在面对几个主要造船厂的技术负责人。他没有做长篇大论的训话，只是开始逐条阐述他的判断。
英法在克里米亚之后造了一批铁甲舰，有成功的，也有下水就过时的。眼下这个阶段，船的动力、装甲、火力、建造速度和制造成本之间的平衡，每一家都在摸索。
我们跟他们的差距不在某一项技术上，在于我们没有时间像他们那样一艘一艘地试错。我们能做的，是把别人的试错经验拿过来，用自己的技术加以改进，然后在最短周期内造出最实用的舰艇。
面对现在还有人在争论要不要保留风帆作为备用动力的问题，他明确指出，无帆设计必须坚持下去。
特别是军舰问题上，全蒸汽动力是唯一的方向。风帆占用的甲板空间、桅杆重量和索具维护成本，用在提高煤舱容量和增加副炮数量上更划算。
电气化改造也必须纳入下一批舰艇的设计方案。舰内电话、探照灯、电报室独立供电……这些不能等到舰体完工之后再追加改装。必须在设计图纸阶段就把线路和管线预埋进去，哪怕现在有些设备还没定型，先把空间和接口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