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铁路开通，应该游客会多一点吧？”林远山试图安抚一句。
“我看就是瞎搞，这天天哐当当的，反而把县里的人拉去了省城。”
老头语气有些不善，但也的确是事实，县里到这边有一段路，没什么人专门绕路跑过来。
林远山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面，又回过头来，仰头看了看远处被薄雾笼罩的衡山山脊，没有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些小镇为什么会落寞，他也知道这些所谓的名山大川在褪去宗教光环之后不过是普通的山。
他见过太多被过度开发的景区，在古刹遗址上盖水泥仿古建筑，拿了钱做的丑才是罪大恶极，或者是让摊贩卖着批发来的纪念品。要么就是复制一样的店铺跟小吃，再圈地收钱。
他太清楚铁路创造的是持续增值的资产，是盘活局面的血管，在这个大部分人手里都没钱的情况下，与其花大价钱在这里搞旅游开发，不如多修两条铁路，让货物和人口流动起来。所以他对把公共资金投入这些地方毫无兴趣。
倒是有件事让他停了一下。茶摊老头说，镇上有个老工匠，几代人都是给衡山上的庙里做神像和木工泥瓦的，手艺极好，但现在没了庙里的活计，只能回去种地，偶尔接点零散的木工活糊口。
林远山转头去了那工匠的作坊。作坊是个半露天的院子，角落里堆着几尊积满灰都还没上漆的木雕神像，工台上摆着凿子和刨子，地上散落着刨花。
工匠四十来岁，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听说有行商想看他的手艺，便从角落里翻出几件收在柜子里的作品给他看。那是一尊观音像的局部，衣纹层叠如水波流转，云气纹饰密而不乱，每一根线条都用刻刀精确地压出深浅。
林远山把木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见过各种东西，这个水平绝对拿得出手。
他问工匠，你这手艺丢掉了可惜，没想过出路？工匠苦笑，说出路？现在庙都没了，谁还买这东西。
林远山把木雕还给他，给他指了一条路，你的东西不错，可以出口。
他说他在广州那边见到不少搞外贸的，我们不搞这些神佛崇拜，但欧洲人喜欢。他们不信佛，但他们把这种手艺当艺术品收着。
到时候你把东西做得精致一些，从广州港运出去，卖给南洋和欧洲的买家，价钱比你卖给庙里还要高。还能搞多点类型，接定制什么的。
工匠有些疑惑，说没听说过有这种生意。林远山说那是广州才有的生意，现在还没传到这边来，但很快就会有专门收这种货的贸易商过来。
他让工匠有空存一些精品，别急着出手。工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但林远山知道这个人的手艺大概保住了。
离开衡山后，林远山吩咐随行的文书记下。
民间手工艺，不做宗教用途，可当艺术品出口。由商行对接，不搞官府收购，让市场自己定价。这种“先传承下来、再还给市场”的思路，是他在处理被清剿的宗教文化遗产时的一贯做法。
他不是那种见了旧东西就砸的，但他也绝不会用公共财政去养着一批过时的手艺。让欧洲的买家替我们付钱保存这些手艺，他觉得这笔买卖很公平。
对了，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在伦敦或者是巴黎什么的挑几个精品送去展览，还可以当作礼物送出去，打开市场，甚至极端点，郁金香事件知道吧，炒作……
林远山通常都会给出准确的意见，以及切入点。
列车继续北上，进入湘中腹地。
株洲和湘潭是此行的重点考察区域之一。林远山在这里停了三天，换了布衣草帽在镇上和河岸走了个遍。
这一带有两个优势是明摆着的，萍乡的煤炭可以通过水路运过来，湘江的水运条件成熟，而且规划之中连接长沙和武昌的铁路也通过这边，人口密度在湖南属于中上水平。
从工业布局的角度看，这已经是一个具备承接能力的候选点。关键问题是，承接什么？
林远山在调研笔记里写了一段分析：不宜上重工业。重工业要集中，要靠近核心供应链，分散了反而增加成本。而且污染大，难治理。但轻工业可以放在这边，这些产业不需要太大的投资规模，又能吸纳本地劳动力。
汉阳的军工和重工可以溢出一些配套产业到这里来，比如给兵工厂做包装箱、填箱的稻草需要的熏蒸、给铁路做枕木和零配件，针织手套跟棉布口罩。
回去之后需要做的，是让工业部门拿出一份系统性的配套方案，而不是那种无数小作坊露头的麻烦场面。
在长沙，他重点考察了港口和仓储设施。长沙是湘江上最大的港口城市，连接洞庭湖和长江干流，铁路通车之后更是水陆联运的枢纽。
他对随行的文书说，长沙这个地方，做商贸中转是天然优势，但工业要谨慎布局，湘江的运力有上限，铁路的调度能力也不是无限的，如果在这里堆太多工厂，运输瓶颈会反过来掐住生产。
结论是商贸物流优先，工业配套为辅，轻工业适度发展，科技农业加强，重工业不碰。
八月初，林远山抵达汉阳。
他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去衙门。他直接去了工业区，在厂区之间的土路上走了大半天，鞋底沾满了煤渣和铁屑。
汉阳工业区的变化比他从报表上看到的更直观。报表上的数字是抽象的，只会说钢铁产量上升了百分之几、产品合格率提高了几个百分点，什么新工艺取得突破，什么样品已经生产……
但站在厂区中间，你能感受到的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工业规模感。高炉的烟囱在天际线上排成一列，铸铁车间的蒸汽锤砸下去时地面都在颤，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让人反应强烈。
就是空气中弥漫着煤灰跟油料的混合气味，不算好闻，甚至有种微弱的苦味。
如果说园区的考察是看肌肉和骨架，那么实验室参观就是看大脑和神经。汉阳工业区内部有一个专门的技术研发区，对外严格保密，连当地官员都不清楚里面到底在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