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污染这个概念在这年头还太超前,因为大部分人看来废水排进河里,废气通往天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伦敦的泰晤士河就是全欧洲最大的下水道,巴黎的塞纳河也好不到哪去,普鲁士的鲁尔工业区更是把莱茵河当成了工业废水的免费运输带。
林远山明确指示,厂区内部要建立一套完整的污染监测和处理的制度,从废水的分类收集到固废的填埋焚烧再到废气的除尘脱硫,必须要有专门的团队来负责。他现在不要求一步到位,但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做。
“鬼佬可以不在乎,我们不行,是不负责任的态度。”
从夏末到深秋,林远山在东营待的时间比原计划长了不少。他没有闲着,而是根据一路上对那些工业区的考察,组建一支专业的工业污染研究团队,负责对这方面的处理。
这当然是一个难题,但不可能因为难就不干,将伤害转移到社会。
入冬之后,广州城里忽然多了些议论。
没人知道是谁最先开的头。总之这段时间,一个话题开始悄然流传。
林远山去北边了,苏文哲也去北边了。张大山案刚过,高层重臣接二连三北上,这难道只是巧合?
于是有人说,统帅要迁都。至于迁到哪里,说法不一。
有人说江宁,毕竟那地方自古以来都是都城位置,而且第一条铁路就是为这个修的,水陆交通都方便。
有人说是北平,毕竟北平是天下之中,燕山龙脉,帝王之征,几百年龙气养在那里,不迁都北平说不过去。
反正怎么都不是南边,因为这在历朝历代都没有的规矩。
这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当初林远山搞了个临时的,如今看似乎是某种信号,看来很快要完全建国,不再是什么临时政府。
既然建国,那就要有国都,那么下一步是不是要有皇帝了?
这话没人敢公开说,但公开不说,私底下念叨的人却不少。
直到陈明生北上的调令传开,江宁这一票失去希望,因为人家在湖广干得好好的,应该升职,而不是去这种地方,所以大部分人都认为林远山这是派他去提前准备。
有人翻出今年春夏那场风暴的旧账,说这是为迁都扫清障碍。
于是一种微妙的躁动在表层下蔓延。
南边不少人则是忧心忡忡,因为政治中心一旦北移,控制权会不会跟着北上,资源会不会被分流。产业会不会因为远离权力中心而逐渐边缘化。
而北边则是另一种情绪。那些在光复后失去特权的旧势力残余不敢公开叫好,但私底下的窃喜是藏不住的。
他们寄希望于迁回这边之后能带来大量的官僚和驻军,这些人的吃穿住用都需要本地供应,到时候酒楼茶馆、妓院客栈、烟馆戏园子又能重新热闹起来,哪怕很多都被打掉了。
他们还幻想着能重新成为权力的中心,重新过上那种仰仗达官贵人鼻息的日子,当中间人重新当上人上人。
这些议论传到陈明生耳朵里的时候,他刚从周边几个县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一口气灌了半壶茶,差点呛着。
“迁都?我迁他妈个头!”
陈明生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这话说得毫无顾忌。要知道他可是真的读书人出身,做事向来稳重,显得这个反应有些太过强烈了。
旁边的人赶紧给他续了杯茶,生怕这位新来的主官真让这些事上头。但陈明生脸上没什么怒色,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荒唐,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清楚地记得林远山调他北上时说过的话。那不是什么迁都定鼎的大棋局,他也不是来当什么首都建设的先锋。
林远山原话是,北边可能要打仗,让他来整顿局面。调他上来就是因为他能搞发展,熟悉军工生产,资源调度。跟迁都扯不上半文钱关系。
至于他这么暴躁,是因为他来这边没有公开,而是接手之前便装下去周边调研了一遍,而结果让他触目惊心的着急。
但这些话他不能对外人说。他来就是处理这些问题的。
苏文哲是踩着入冬的寒意来到北平城。他没有带多少人,一行三个人的骡车从南边官道上慢慢悠悠地晃进城,身上还是那件普普通通的旧棉袍,一顶皮帽,配上他略显消瘦的面容,多少有点像是普通百姓。
一路过来,他是见惯了山水,但是见到那雄伟的城墙,还是不由得仰头深思,当年大哥是怎么就打进来,几千人拿下这里的?
又回头看向外面,疑惑又是怎么快速拉出一支队伍,击败了城外集结的数万清妖精锐?
他到底没上过战场,一直都是后方,哪怕是见过那些档案,还是很难从简单的文字理解当时的情况。
而进入其中,可能是入冬了,外面街道上行人并不多,有几个也是脚步匆忙,临街叫卖的人都不多。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那紫禁城长什么样。”苏文哲下车,紧了紧棉衣。
但他很快就有些失望了,所见所闻,除去能够感受到那股子强烈的腐朽跟扭曲,并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惊奇的东西,只有深恶的厌恶,还不如松江府的工业给他带来的震撼强烈。
特别是见到咸丰现在都站不起来,只能卷着棉衣缩成一团靠在柱子边上,冷冷清清,反而就在边上那龙椅排出的队伍热闹,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呈现,让人有些恍惚。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苏文哲呢喃着:“从此再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