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生点了点头,苏文哲继续往下算。
他顿了顿,语气从算账变成了讲解。
“统帅说过很多次,未来的都城,不,不只是都城,是任何一座超大规模的城市,必须要有能承载千万级甚至上亿规模人口的能力。
其中最关键的不是地皮,不是钱,是水。没有水,什么都别谈。广州有珠江。江宁有长江,北平有什么?”
陈明生替他答了,“一条无定河,年年修年年垮。还弄出一个大窟窿来。”
苏文哲冷笑了一声,“所以迁都这里,就是找罪受。”
他又继续补充了几个林远山说过而他也深以为然的判断。现在不是天子守国门的时候了,当年朱棣迁都北平,是因为他封地本来就在这边,加上喜欢亲自坐镇前线,但现在的北边已经不存在那种威胁了。
丁毅中把辽东经营成了军垦区,张宗禹和廖景程横扫塞外,整个蒙古高原都在兴汉军的绝对火力压制下不敢南下半步。
陈明生听到这个,想起了林远山的叮嘱,明白接下来恐怕北边的威胁会进一步清除,但他并没有说出来罢了,军事情报的保密程度不是这些私下闲聊因为说的。
而苏文哲还在说着,表明,接下来真正的竞争不在陆地,在海上。真正需要守的国门是大海,广州前面是吕宋、台湾、琼州构成的那个三角。
如果这个三角都守不住,让人打进了珠江口,那北平就算驻了再多军队也无济于事,因为敌人的舰队根本不需要北上,漫长的海岸线会成为弱点。
陈明生从他在湖广搞工业的视角补充了一个条件:“单纯从工业发展的条件来讲,北平连天津都比不过。天津好歹还有个港口,可以参与海运,可以接入环渤海工业圈。北平呢?离海有一段距离,陆路交通是有铁路,但海运才是大宗工业品最低成本的运输方式。
就算硬要迁都到北平,必然伴随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资,修路、引水、扩建城区,这些钱砸在北平上,产出的效益远远不如砸在环渤海,更别提珠三角和长三角。”
苏文哲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补充,“最后天津跟整个冀地,甚至加上山西跟辽东都得给这里输血才能维持,对于这些地方发展是非常不公平的,广州可以吸南洋的血来维持,别的不说,你知道南洋输入的稻米有多少吗?”
最后更是直言:“大争之世,有钱迁都还不如多造几艘铁甲舰。”
陈明生深以为然。
“还有一件事,统帅一直不愿意明说,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苏文哲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北平这个地方,被清妖泡了两百年。旗人那种明着索贿的官场规则,那种靠身份不靠能力的用人逻辑,那种‘主子奴才’的尊卑秩序,两百年来已经渗透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缝里。张大山案是从顺天府开始的,你以为是偶然的?”
陈明生听到这里,一下子联想到了他这几天正在处理的一件事,觉得正好可以对上。他说这边现在还在搞鞑子的礼,又是躬身又是低头,甚至还有下跪,说什么爷吉祥,还有些自称奴才的。
苏文哲眉毛拧了起来,质疑不应该呀,城里又不是偏远地方。
陈明生解释,他当时也觉得奇怪,派人去查,这些人倒是很会找借口,说这是为了给游客展示老北平的风土人情,是一种旅游服务,还振振有词地说全国各地的游客来北平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苏文哲笑了,被气笑的,说北平城是朱棣建的,明朝那些官员行礼是这么行的吗?鞑子那些规矩才多久,就敢说这是传统了?这些吊毛就是在试探底线。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明生摇头,显得有些为难,“但你猜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干?根源不在一两个人身上,在这里的经济结构。兴汉军光复之后,经济中心一直在南边。
就算是北边的天津搞轻工业,唐山搞钢铁,胶州搞海军,北平分到了什么?什么产业都没分到。现在这地方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紫禁城旅游业,本地人能吃上饭全靠这些游客。
但你想想,游客来看什么?就是来看皇帝住过的地方,就是来体验那种“达官贵人”的氛围。
所以对他们来说,旗人那些东西拿来做旅游项目是顺理成章的,你越清剿他们越怀念,因为那是他们的饭碗。”
苏文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搞工业是有条件的,国家的钱往哪里流都是有理由的。如果他们只能靠这些东西吃饭,只能说我们没有投入工业资源是合理的。”
“你不让他们当奴才,他们还不舒服,让他们狗叫去吧。”苏文哲最后说,“整个环渤海的工业圈连成片,到时候北平城里的年轻人坐着火车往外跑,一年寄回来的工资比他们在城里卑躬屈膝赚的还多,你看他们还学不学什么‘爷吉祥’。”
陈明生端起茶杯,笑了一句,说这话要是传出去,北平城里的遗老遗少怕是要骂死我们。
“骂呗。”苏文哲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有些松弛的笑意,“把他们骂人的力气省下来去工地上干活,说不定还能在年底给家里添件新棉袄。”
这场饭局没有酒,吃了将近一个时辰,菜都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但两个人谁都没觉得凉,只顾着说话。
说到最后,苏文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北平的冬天黑得早,才刚到傍晚天色就暗了下来。窗外的屋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映着屋里透出的灯光,泛着微微的暖黄色。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
苏文哲反应过来,不由得放声大笑,“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