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正在夹一块狗肉,闻言笑了一声,“英国跟法国是几百年的冤家,但英国人搞大陆平衡搞了几百年,他们可以看法国输,但不能看法国倒下,更不可能看着德意志一家独大。
沙俄也不会愿意的,因为德意志真在他边上。两家都会下场拉偏架。”
他顿了顿,把狗肉一口吃掉,补了一句结论,“世界大战要来喽。”
苏文哲停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圈,“我们呢?”
“当德国的盟友是很危险的。”林远山突然转折。“接下来我要下去走走。”
苏文哲没有马上接话。他太了解这种“走一圈”意味着什么了,只是眼下上半年刚把人抓了一批杀了一批,下面的人心还没有完全安定,他又要下去,苏文哲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各地衙门接到通知时的表情。
“你这一动,”苏文哲把茶杯端起来,斟酌着措辞,“张大山那件事才过去半年。下面的人好不容易适应了新的节奏,你又要下去翻,不知道多少人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林远山笑了笑,显然对这个后果毫不在意。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嘲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当年起家的时候,就是靠做假账忽悠鬼佬和清妖混过来的。报上来的数据能信几分,全看下面胆子有多大。”
他说着说着忽然正了正身子,语气从嘲弄变成了某种更郑重的东西,“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趁现在年轻多去下面走走,等你老了走不动,说什么都没用了。”
苏文哲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咸丰元年他们在白鹅潭走私,在广州开粮店,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当年在广州瞎折腾的时候,”苏文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我真没想过能走到今天。”
林远山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你还没出过广州吧?趁这个机会出去看看。去松江府,那边现在搞工业搞得不错。
然后坐火车去江宁,从江宁北上可以去曲阜看看孔家的事,再去顺天府逛逛紫禁城。这都十年了,咸丰那个吊毛还没死估计也快了,去晚了以后都看不见。”
苏文哲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他不是傻子。林远山要离开广州去调研,这个很正常,林远山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安安稳稳坐在办公室里的人。经常搞失踪的。
但让他也走,这就不是调研了。两个人同时离开广州,意味着兴汉军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将没有最终的决策者。
而上半年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内部清洗,被清洗者留下的空缺虽然已由新人填补,但这些新人尚在磨合之中,那些被震慑但未被抓捕的人在暗中观望,等待任何可能出现的松动迹象。
这种时候,通常的做法是把最信任的人留在广州坐镇,而不是鼓动他去旅游。
苏文哲看着林远山,隔着砂锅上升腾的热气,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试探的痕迹,只有吃饭的随意。
跟林远山共事这么多年,他知道猜忌和绕弯子是最没用的方式。他放下筷子,把话挑明了。
“你是想借这个机会试探什么?”
林远山摇了摇头,“不是试探,是考验。”他纠正了苏文哲的措辞,“一个健康的组织,一个能自我运转的系统,不会因为少了某一个人就停摆。
你与其说我是在试探谁,还不如说我是在考验这个刚刚完成蜕变的组织,到底有没有能力自己走路。如果离开你跟我,兴汉军就瘫痪了,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苏文哲微微一顿。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但他从林远山嘴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震动。
在这个位置上,他也是喜欢读史书的,知道最难的不是牢牢握住,而是放开。
现在林远山告诉他,是时候看看这台机器能不能自己运转了。你很难说这是一种形容,或者是一种自信。
“大哥你的格局比我大。”苏文哲把茶杯放下,用一个略带自嘲的笑容表达着由衷的服气,“我的思想还是太狭隘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林远山纠正,“不是我格局大,是你在这里看到的事情,跟下去看到的是不同的。”
两天后,苏文哲交接完手头的事务,带着一个秘书和两个警卫,登上了开往松江的快船。他没有跟太多人告别,只是对外说休假,这是他一贯的作风,私事不张扬。
快船驶出码头,看着远去的城墙,两岸的景色,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入城以来,他第一次离开这个省。十二年了。
林远山没有马上去送苏文哲。他在统帅府待了几天,夏日的酷热让室内根本不能待,他也不恼,在外面凉亭坐在藤椅上,一边吃荔枝一边见人。
这几天他把几件事的近期安排逐一落实了下去,见的人走马灯似的换,但交代的事项始终有条不紊。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他才动身。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几个人便装从广州火车站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韶关后面的路线还没铺开,只能是重走北伐之路。
而过了难走的部分,在郴州这边又铺设了通往长沙的铁路,这就是小段连线施工策略。
火车到衡阳之后,林远山再次来到了衡山脚下。上一次到这里是北伐那年,军情紧急,大军过境,他在车上远远看了一眼衡山的轮廓。
这次他同样没有登山。他在山脚小镇的茶摊上要了一壶粗茶,跟摆摊的老头和几个闲坐的镇民聊了起来。
老头说,这镇上以前靠着衡山的香客,卖香烛的、做手工的、开客栈的、做斋饭的,一年到头不缺生意。
有钱的香客出手阔绰,一掷千金求菩萨保佑升官发财,那时候镇上的铺子从早开到晚,客栈里住满了人。
如今兴汉军禁了宗教,寺庙关了门,和尚道士散了,香客自然也就不来了。现在偶尔也有游客路过,但都是穷游的,走一圈看个热闹就走,住店都舍不得,更别说买香烛供品了。
要么就是采药人跟猎人,能喝一碗茶都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