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报纸上那些关于水利工程造价核算、举报系统设计以及税收调整方案的讨论,在他们眼中不是宣传文章,而是一整套可以对照自身处境加以借鉴的技术方案。
他们是最难被简单归类的一群,既非仇富也非崇拜,而是用自己已有的实践经验作为参照,试图从中提炼出某种对自身有用的认知框架。
也正因如此,他们在任何社会都不可能成为多数。
俾斯麦选择动手的时间点,让整个欧洲都措手不及。1865年6月,当伦敦的报纸还在连篇累牍地分析林远山的反腐清洗对远东贸易的影响,当巴黎的沙龙里还在争论那个被沉河的知府到底该不该杀,当沙俄的正在攻略高加索地区。
普鲁士的军队已经跨过了易北河。战争的导火索是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的管辖权争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俾斯麦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欧洲所有大国都在看别处的时刻。
英法被远东描绘的自由贸易迷惑,俄国人被波兰起义耗尽了精力又被卷入高加索的扩张,意大利迫切需要收复失地。
俾斯麦在这个窗口期里同时做了两件事:一手联合刚刚完成统一的意大利,承诺战后将威尼西亚归还给意大利以换取南线牵制奥军兵力;一手以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的管辖权争议为由,向奥地利发出最后通牒。
战争的爆发并不需要多少借口,只需要一个没有人来得及干涉的时机。
这场战争从6月中旬打到8月上旬,前后不过七周。欧洲的军事观察家们还没来得及赶到前线,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真正决定性的一击发生在7月3日,波希米亚的克尼格雷茨,也叫萨多瓦。
奥军在北线集结了主力,试图以传统的密集步兵阵型挡住普鲁士的进攻,但普鲁士军队已经不是当年拿破仑战争时期那支靠排队枪毙打仗的旧式陆军了。
毛奇充分利用了铁路和电报,调度跟指挥,更致命的是步兵手里的兴汉三式改进型全面列装。
双方的差距不是勇气可以填平的,结果毫无意外。
随后普鲁士前锋直逼维也纳,奥皇弗兰茨·约瑟夫被迫求和。
消息传到柏林的时候,威廉一世和议会跟将领们的第一反应是继续打下去,直捣维也纳,彻底摧毁奥地利帝国,然后顺势统一整个德意志。
这种想法并不奇怪,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取得过如此压倒性的胜利,任何军人看到敌军全线崩溃都会产生乘胜追击的本能冲动。但俾斯麦不这么想。
在柏林王宫召开的那场决定德意志命运的军事会议上,众将慷慨激昂,主张一鼓作气拿下维也纳,把奥地利彻底打趴下,让哈布斯堡家族永远失去对德意志事务的发言权。
威廉一世坐在长桌的一端,听着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转头看向俾斯麦。俾斯麦站了起来。他没有用外交辞令,没有绕弯子,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始分析。
“如果现在继续打下去,奥地利军队会退守维也纳,他们还有近二十万可以动员的兵力,战斗力虽不及我们,但守城作战跟野战完全不同。
维也纳的街巷会成为绞肉机,奥军为了保卫首都将会不惜代价。我们就算最终打下来,也要付出极高的代价。这支军队是我们用来统一德意志的拳头,不是用来砸维也纳城墙的攻城锤。”
他的声音回荡,带着惯有的命令语气,以及那毫不掩饰的自信。
“就算我们拿下了维也纳。奥地利帝国崩溃之后,遗留下的权力真空由谁来填补?匈牙利人会趁机独立,波希米亚可能会倒向沙俄,南方的斯拉夫地区会变成一团散沙。这些地区的稳定一旦被打破,沙俄必然以保护斯拉夫兄弟的名义南下介入巴尔干。
而且一个被彻底肢解的奥地利,会变成整个欧洲天主教世界的仇恨对象,我们吞下去容易,消化起来难。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的奥地利,而是一个被赶出德意志的奥地利。赶出去就够了,没必要砸烂。”
然后他转向了外交层面。“更重要的是,英法俄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也是我们必须收手的最佳时机。
再拖下去,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会联合起来逼我们坐到谈判桌前,到那时候我们现在吃进去的都得吐出来,甚至要付出额外的代价。
我们现在主动停手,法国人没理由介入,英国人乐得看我们跟奥地利互相削弱之后又没能彻底吞掉对方,俄国人则更在意巴尔干而不是德意志。
主动停手,战场上的胜利就能完整兑现为外交上的主导权。继续打下去,只会把一场漂亮的有限战争拖成一场不可控的欧洲大战。我们还没有同时跟法国、奥地利和俄国开战的实力,现在没有,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会有。”
最后他放慢了语速,用一种更加凝重的语气补充道:“而且,民间情绪一旦被全面胜利点燃,民族主义的狂潮就会裹挟一切。现在停手,普奥之间的仇恨可以停留在军队层面,签了和约之后还能做贸易伙伴。
可一旦打进维也纳,就会打出民间的血仇,几代人都化解不了。德意志的统一需要的不是世仇,是秩序。”
俾斯麦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威廉一世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是矛盾的,此刻奥地利被打得溃不成军,维也纳就在眼前,他却要下令停手。
这不是一个军事决策,这是一个政治决策,一个必须在狂喜中保持冷静的政治决策。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缓缓点了一下头。
“你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