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这场反腐风暴在欧洲引发的回响逐渐分出了层次。各国政府的反应是一层,报纸头版的评论是另一层,而在这些官方和半官方的声音之下,还有一种更隐蔽、更难以追踪的传播方式正在悄然蔓延,中小型甚至地下出版社。
说是出版社,其实大部分连编辑部都省了。它们没有驻外记者,没有电报专线,更没有能力派人去广州采访。
它们的运作模式简单到了近乎原始的地步:派人去港口等着,等远东的商船靠岸,从船员手里买几份过期的《通时》和《觉醒》,拿回来找几个懂点中文的翻译,至于准确率根本无所谓,把内容粗略译成本地话语,然后直接排版印刷。
翻译质量参差不齐,排版密得让人眼睛发酸,纸张用的是最便宜的木浆纸,油墨蹭一手黑。但这不妨碍它们卖得好。因为它们的售价只有大报的一半甚至更低,而且打着远东第一手的旗号,比那些端着架子的正经报纸刺激得多。
没有人去管这些盗版。兴汉军在欧洲没有官方发声渠道,也不可能去追究版权,那是自找麻烦。
英法各国政府倒是可以管,但这玩意就是翻译组。你抓也没用,犯什么法了?
它们在监管的灰色地带里野蛮生长,一期又一期地把远东的消息灌进欧洲底层社会的耳朵里。
看这些报纸的人,不是伦敦俱乐部里抽雪茄的绅士,不是巴黎沙龙里端着咖啡高谈阔论的议员,也不是宫廷里围着裙摆打转的贵族。
看这些报纸的人,是底层,他们把习惯用报纸将黑面包卷起来塞进工作服的兜里,趁着午休蹲在工场边上,或者是下班后寻找消遣的酒馆内,把报纸上的内容念给不识字的朋友听,念到贪官被沉入河里的段落时,围坐的人都发出粗野的笑声。
你可以说这是仇富,可以说这是无能狂怒的情绪宣泄。但他们就是喜欢看到老爷倒霉。这是一种很质朴的情感,跨越了语言、国界和种族的距离。
他们不知道这些劣质翻译描绘的情况,甚至有些人觉得远东那些人跟阿三长得差不多,但他们读懂了那些细节。
这些他们看得懂,因为他们的日子也是这样过来的。他们的工程虽然没有偷工减料,但伦敦的矿主会在安全设备上省钱,出了事故就把尸体往深坑一扔了事。
他们的粮食根本发不了霉,因为掺进去木屑的面粉干了比钢铁都坚硬;他们没有被截过举报信,因为他们连举报的渠道都没有。
老爷倒霉这件事,在任何语言里都是共通的爽感。而远东那个叫林远山的人,正在成批成批地让老爷倒霉。
在这种粗糙的共鸣中,对于林远山的认知更多是模糊了,他们不了解也不关心远东的统治者。
但是相对应的,一个特殊的群体开始浮现,林远山的崇拜者。
这个群体的存在本身就很反常。鬼佬对远东的态度向来是傲慢中带着轻视,即便被兴汉军在珠江口打败了,报纸上的评论也永远要加一句“虽然他们暂时占了上风,但文明的差距依然不可逾越”。
但林远山的崇拜者恰恰相反。他们对这个人怀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捧。更奇怪的是,崇拜者的群体画像并不一致。
一部分是出于纯粹的军事崇拜。这些人大多是退伍军人、军校学生或者军事爱好者,他们对远东或者自由大陆的一系列战役如数家珍,能说出每一次战役的兵力对比、行军路线和战术创新。
他们不关心反腐,不关心税制改革,不关心那些长篇累牍的社论,只关心一件事,这个人怎么打胜仗。
他们收集每一篇提及兴汉军武器和战术的报道,争论兴汉三式步骑枪跟恩菲尔德1853的优劣对比,甚至在私下聚会时用沙盘推演自由大陆战役的几次关键机动。林远山在他们眼里是一个纯粹的军火商,他们的武器总能有更好的。
另一部分崇拜者的动机更加复杂。他们对军事不感兴趣,甚至可能连珠江口战役的过程都说不清楚。他们崇拜的是林远山的权力,那种说了就做、做了就能做成的权力。
他们大多是欧洲社会中不上不下的阶层,或许是小职员、小店主、底层知识分子,也可能是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却一事无成的公务员。
他们对各自国家的现状充满失望,看到议会里永远在吵架,内阁换了一茬又一茬却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官僚系统臃肿低效,有权有势的人无论干什么永远能全身而退。
他们看到报纸上关于林远山的描述,这个人面对腐败从不妥协,不受任何人情关系牵制,想抓就抓,想杀就杀,没有人敢挡他的路,心里涌起的不是反感,而是一种夹杂着羡慕的幻想。
他们不自觉地将自己代入林远山的位置,想象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权力,会怎样整顿自己身处的那个腐烂的国家。这种代入和寄托本质上是一种逃避,但也反映出他们对自身所在政治体系深深的失望。
还有一类崇拜者,跟以上的都不一样。他们既不关心军事战略,也不是在幻想权力。他们把林远山当成了一种“时尚单品”。
在这个圈子里,能随口引用几句林远山在《觉醒》上写的文章,能说出兴汉军反腐局的成立时间,能在酒局上不经意地提到“远东那边的最新消息”,是一件很显品位的事。
至于林远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背后的逻辑是什么,他们并不真的理解,也没有兴趣理解。今天流行谈论林远山,他们就跟着;明天流行的风向变了,他们也会跟着换。
这种人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有,他们只是追逐谈资,不是追随信仰。
而这些关注者中人数最少、却也最值得注意的那一小部分人,真正绕开了审判老爷的爽感,忽略了林远山的排外倾向和他手段中那些冷酷到令人不适的细节,开始思考表象之下的逻辑。
他对官僚系统的剖析,他对制度与人治的区分,他对税收结构如何影响社会公平的判断。对一些现象犀利点评的观点。
这些读者本身往往受过一定教育,自己经营着小生意、担任不大不小官员或官方应对远东的办事员,每天需要处理具体的财务账目或人员管理问题。甚至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