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报刊发了长篇评论文章。文章的核心论点正是林远山跟苏文哲说的那番话:朱老四为什么失败?因为他孤立,因为他的立场注定力量比敌人更小,因为方法本身不合理。
兴汉军不会走他的老路,因为兴汉军依靠的不是一个人的雷霆手段,而是一整套正在逐步完善中的制度和一支逐渐成长起来的、有文化、有权利意识的百姓队伍。
不单是在报刊上打嘴炮,林远山更是喜欢干实事。
这倒是提醒了林远山一件事,反腐不能靠个人意志。这几年每次都是他亲自下令、亲自督办、亲自批捕,下面才动起来。
表面看雷厉风行,实际上说明制度本身没有自动运转的能力。必须将调查权、执法权、审判权分开。
一个部门负责调查取证,一个部门负责批捕和公诉,一个部门负责审判。三者互不统属,互相制衡。
而且要常态化,要专业化,不能等到烂疮长到骨头里才动一次大手术,要有定期体检和早期预警。
他的设想很快落地为具体的机构改革方案:将旧的司法部拆开,从中剥离出一个独立的反腐局,专门负责对公职人员的腐败行为进行调查。
反腐局不隶属于地方,不受当地的管辖,办案经费独立划拨,人事任免直属上级。
调查权归反腐局,批捕和公诉权归检察部门,审判权归司法部门,三者完全分开。
至于核心人员已经有人选了,就是这次清查中那些扛住了腐化、被排挤打压却始终坚持原则的干部。
其中不乏自己都被排挤针对、甚至遭到打压的,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同流合污,是烈火里炼出来的钢铁,是反腐局最合适的骨架。
林远山跟苏文哲交代这个想法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这次既是大扫除,也是大选拔。把那些扛住了的人找出来,让他们来干这个活。他们对腐败的嗅觉最灵敏,因为他们自己是受害者。”
与此同时,司法体系的整体改造搭建也必须同步推进。
这个还是得说到历史遗留问题,目前内部的执法仍然依赖“行走法庭”,当年制定这个是因为早期缺乏足够的人手,只能派一支队伍下去巡回,游走在各县之间接受案件、进行审判。
一个审判官带着两个文书,赶着改装的马车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到了地方支起桌子就开庭,审完卷宗抄录一份往马车上搬,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赶。一个县待几天,下一次轮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这种方式在战后过渡时期勉强能应付,但效率极低,许多案件因为车队迟迟不到而积压成山,偏远地区的百姓等一个案子审下来往往要等好几个月。
林远山明白接下来必须在省、府、州、县逐级搭建固定的判决体系,专门负责各类案件的审判,让百姓随时能找得到讲道理判公平的地方,不用再等着马车队进村。
同时在省一级建立专门的刑事调查机构,负责重大刑事案件的侦查,与反腐局的职能区分开来,毕竟反腐局管公职人员的腐败犯罪,刑事调查机构管杀人、抢劫、强奸等普通刑事犯罪。
至于民事纠纷和小额诉讼则交由县一级的公共安全部门处理,这些事情最为繁琐,也最消耗心力,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说到底就是需要更多的投资,更多的专业人员,更多的资金消耗,但已经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
这边还在规划司法体系的重建,杀红眼的林远山已经盯上了下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人事选拔。
张大山案之后,各地都在配合调查,大量的人事档案被重新调阅审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兴汉军内部的选拔制度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漏洞。
早期的提拔机制是在战争期间建立的,那时候需要大量人手填充新光复区的行政空缺,考察标准简单直接,识字、能吃苦、遵守纪律、能跟百姓沟通顺畅。
这种粗线条的选拔方式在战时是没办法的办法,推进速度太快了,打仗都来不及,还搞什么正规考核,行不行拉上去遛一圈就知道了。
但战争结束转入建设阶段之后,事情开始转向精细化操作,各地人员需求暴涨,特别是专业人员,所以为这些人打上了补丁,经过培训就上位填补空缺。
正因为如此,反而因为后面的补丁被钻了空子。
有人通过关系往里面塞人,将各种乱七八糟的所谓亲属、乡党安插进来吃皇粮,甚至有人说“恨不得把村头的野狗也挂个名领一份俸禄”。
专案组在某处查到一个县的税务科,全科一共八个人,其中五个是各种的亲戚。这五个人没有任何税务知识,最年轻的一个十岁,连算盘都不会打。
给你面子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衙门里坐着喝茶,月底领工资,不给面子,比如那个十岁的根本不来,倒不是去哪里了,而是得去上课。
反观真正干活的是另外三个吏员,每天加班到深夜,工资却比那五个喝茶的还低。
林远山知道之后直接下令,“皇粮是没有了,等着吃枪子吧。”
有人求情,小孩才十岁,他是被人塞进去的,根本不懂这些。
林远山根本无所谓,直接答了一句,“有道理,不是你们提醒我差点忘了,那就连同他父母一起枪毙,还有那些选拔的,怎么放进来你们心里有数,敢做就要敢认。”
然后林远山做了一件很反常的事情,把那五个追回来的工资平均补给他们之后,那就是查那三个有没有举报这件事,如果没有举报,那么然后开除他们。只有一个举报过的,直接升到科长。
这是让所有人都想不通的,那两人也喊冤枉,他们当时正儿八经参加培训,好不容易考进去,怎么敢得罪上级?
林远山也很直接。你的忍让就是纵容,俸禄那是百姓的血汗,你们就是眼看着他们窃取,我不算你们是共犯都好了,你连自己的权益都不敢维护,我怎么相信你能为百姓争取?
这种思路,的确是独特,你说对也没错,你说不对也能解释他们都是受害者,反正这个就是林远山鼓励下面反抗,瓦解旧思想,增加中间部分想要垄断的难度。
更恶劣的是,有人为了上位,不惜搞权色交易。某处一个部门的中层官员,把自己的妻子送到上司那里“送饭”,时间安排在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