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山案明面上结束后，林远山并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对他而言，张大山只是一条被钓上来的鱼，而水面下的东西远比想象的要深。
专案组顺着张大山团伙的资金链和关系网继续往下挖，很快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张大山虽然在顺天府当知府，但他用来打通关节、获取庇护的上贡渠道，大部分都指向了更上面。
广州是兴汉军的腹心之地，按理说应该是吏治最清明、监管最严密的地方。然而专案组报上来的材料显示，情况恰恰相反。
大批从各地汇聚而来的案件线索最终都落到了广州的某些部门和某些人头上。那些跑官的、要项目的、打点关系的，无一例外都要在广州找到门路。
而最活跃的中间人，不是官僚本人，是商人。这些商人往往以“同乡会”、“行业商会”的名义活动，在官员和求官者之间牵线搭桥。他们的效率比衙门高得多。
比如一个调去外地的知县想升知府，在广州举目无亲，但只要找到对口的商会，自然会有人帮他安排饭局、引荐关键人物、甚至代为起草“工作汇报”、花钱定制政绩。
被兴汉军放弃的“师爷”们放下毛笔拿起钢笔，终于跟上时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些服务当然不是免费的，但也绝对不可能提钱这么庸俗，只会在特定时间跟特定情况才会有用，为此他们甚至比本人还积极。
材料里有一句话结论：这不是个案，而是系统性的问题存在。
林远山在批阅这些材料时，居然不觉得奇怪，开口喃喃自语。“这些老鼠抓机会的能力强的可怕。”
而问题之所以能蔓延到这种程度，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是林远山跑去自由大陆刷材料了。
过去几年间，为了搭建环球航线和经营自由大陆的贸易网络，林远山抽调了大批生化人，这些都是构成体系里最精锐的骨干。
这些人本来应该是在各级岗位上的中坚力量，但他们都去了海外，以及自由军的军官。后来虽然陆续回流了一部分，但都优先保证艰苦地区的基层，跟教育、军事、工业领域。
那些长期被压制的投机分子嗅到了权力真空的气味，迅速填补了位置，拉帮结派，互相遮掩。
空缺期已经被充分利用，等回流的干部发现不对劲时，账本已经被做平了，举报信已经被压在了档案室最底层。在没有电脑的时代，想要从一堆纸里面找到需要的数据很难。
比如顺天府的监察官员本身就是张大山团伙的成员。他负责监督张大山，谁负责监督他？他的任命是怎么通过的？谁推荐的？谁考察的？
林远山让人把这些人的档案全部调出来，摊在桌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越看越清楚：监察制度在纸面上是完整的，在现实中却形同虚设。
每一级都有监察部门的官员，但他们在上任后的头几个月内，要么被拉下水，要么被孤立排挤，要么干脆被调到无关紧要的位置上，由听话的人取而代之。
等到上面派人来检查，地方上早已统一了口径，该藏的藏好了，该补的补上了，检查组看到的是一份精心准备过的舞台布景。
林远山放下案卷，对身边的秘书说：“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整套机制的问题。下面的人互相包庇，上面的人就听不到真话。
他们可以糊弄我一时，糊弄不了我一世，但等我自己发现的时候，烂疮已经长到骨头里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远山几乎没有出过外面。他把一些部门的组织架构图和各级系统的职能说明书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重新翻看，越看越觉得破绽百出。
眼下这套制度是在早期匆忙搭起来的，虽然后来打了不少的补丁，但本质上是战时的军管模式：发现问题，上面派人，组成临时团队，突击处理。
这种模式在当时高效，因为当时到处都缺人，只能把人放在重要的位置，需要再组建一个临时的团队，结束就解散回去，就是为了效率最大化。
但在现在高速建设时期却暴露出三个致命缺陷。
首先能力不足，底层的人员只有上报的权力，而且人手不足，真要办事每次都要从其他部门抽调人手。
其次权力边界模糊，内部职能没有分离，调查、逮捕、审判这三件事相互交叉，自然有问题。
最后监察独立性缺失，地方监察官员名义上向上级负责，实际上他的经费划分都由本地出，被监督者管着监督者的饭碗，就注定监察只能失效。
如果说上面的还是系统问题，那举报系统的失效最无辜，因为这玩意是直接归统帅部管的，真的有人看。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家直接物理隔绝，有的是办法让你举报递不上去。
就拿张大山案来说，顺天府无定河治理工程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么多不同身份职业的人在多段工地上干活，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发现问题，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动过上报的念头。
明面上举报情况都是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事情，真正涉及到关键的不见，不是没人上报，是有人把渠道堵死了。
这吊毛将负责处理这些的办公室面前加一个接待。所有相关的情况先由他的人拆阅，挑出对自己人有威胁的，直接扣下，剩下的才转交给上面登记。这不就剩下一些鸡毛蒜皮，不重要的情况了吗？
也就是说，举报者写的举报信，被举报者本人或者他的亲信过滤掉，这还不算最严重的。
更麻烦的在于，有几个举报人在表态之后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报复，被警告甚至被扣押、殴打、残害。
林远山当时看完报告直接急眼了，要知道他清楚举报内容非常杂乱，很多都是不可信，但这是最后的底线，让所有人有个发声的渠道。
现在直接有人拦下，不让人说话，这都敢搞，这么牛逼，这个统帅让你当算了。
下令严查，谁拦过举报的，无论是参与者还是谋划者，无论是口头威胁还是动手，一律死刑。
按照这件事往下查，很快发现这不只是一个地方的问题。各地都有不同的办法应付，丢在最深处的角落都算是比较粗糙的，提前截留更多容易被发现。
最精妙的就是甚至有人搞假的在前面，直接给你截留了，永远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