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看到这段报告的时候冷笑了一声:“又是因为女人,这种金丝雀都敢碰,那是士绅奸商养来给旗人玩的,你玩得过他们?居然还想要把几只鸡拉进政府内部担任职位,这个蠢货真的是昏头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带着嘲讽的了然。
这就是他清洗了顺天府之后仍然不愿意将兴汉军核心移过去的原因。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战略重心必须面向南洋和海权。
但另一方面是顺天府那个地方,几百年来整个城市的经济结构、社会关系、人情网络都是围绕着供养旗人而建立的。
从建筑格局到街坊谈资,从酒楼雅间到四合院深处的私宴,每一块砖都浸透着伺候主子的气味。
你把人放进去,不出一年就会被泡软。张大山在战场上能顶住清妖的排枪,在顺天府不到两年就被泡成了一摊烂泥。
但这不是理由。
“当官不去办事,挽着女人逛旧宫,该杀!”林远山冷着脸,对机要秘书下令:“继续查,严查,一查到底。调动当地军纪队,一个都不能放跑。”
果然顺藤摸瓜牵扯到天津工业区和唐山工业区的一些情况,要知道水泥钢铁就是从这里出来,而粮食也是工业区需要的。
而且有一种趋势,虽然有那些奸商在背后,但串联这些网络铺设的就是那些军转的干部,有时候会为了所谓的战友情,为了讲义气,或者说女人,被套了进去。
然后通过这些人,塞进去更多的人,开始污染这个系统了。
看来要不是东营这地方因为产业跟研发的保密问题被林远山隔离,恐怕也会被渗透。
这个网络越挖越深。而且往上也牵连到了什么,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等到兴汉十一年到来,正是过年的时候,情况已经基本掌握,林远山下令抓捕,同时把这件事登报。
“一字不改!他们敢做,就不要怕别人知道。”林远山做出批示。
《通时》和《觉醒》将张大山案的调查结果一字不改地刊登了出来,从贪污数额、涉案人员、劣质材料导致的溃堤真相、霉粮中毒的灾民名单、被压下来的举报信、牺牲在抢险一线的干部姓名和遗属情况。
发行当天广州城的茶馆酒肆里议论的不再是蹴鞠比赛和年市花灯,有人把报纸上的内容念出来,旁边的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平常也有一些贪腐的问题登报,但是往往都是简单带过,现在过年的时候见到这种情况,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恍惚的感觉。就好像被人从云端一下掉落地上。
而广州内部的讨论更加激烈,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张大山这个案件太恶劣了,引起了统帅的注意。
因为苏文哲处理贪腐案件,或者说惯常的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情况恶劣到登报也不会透露太多情况。
也只有统帅才喜欢这么干脆的处理,而且从不怕事情闹大,甚至巴不得事情闹大。
没跟张大山有关系的还好,要是沾到什么,那就吓得一身冷汗,这个年节不好过呀。
有人试图求情。不是公开求情,是私下找关系递话,或者说吹风,说张大山毕竟是立过战功的人,在战场上流过血,能不能免他一死,给个改过的机会。
话传到林远山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处理工作。
“边个冚家产说的?”林远山把手里正在批阅的文件往桌上一摔,“那些水灾中拼死救灾牺牲的干部不是英雄?不是功臣?被劣质工程害死的百姓的命不是命?
你们不去心疼这些人,不去心疼被他祸害的百姓,去心疼一个腐败堕落的叛徒?他也配讲功劳?”
他站起来,用一种冷到骨头里的语气下了一道命令:“谁再替这些人求情,全家搬去无定河修大堤,我倒要看看你们敢不敢在他修的河堤边上过活。”
没人再敢开口。张大山案的处置很快定了调:公审,死刑。
本来就是枪毙的事情,他们非要去撩拨林远山的神经,这下好了吧。
过年期间的北平出现了奇观,最热闹的地方不是紫禁城,不是内城的旗人府邸展览,而是公审大会的现场。
无定河畔的刑场是当年溃堤的缺口处,临时搭了审判台,广播系统的扩音器挂在河边的木杆上,方圆几里都能听见。
调来维持秩序的部队在刑场外围布了警戒线,但涌来的百姓还是远远超出了预期。沿河两岸站满了人,有些人是从下游被冲毁的村庄里赶来的,走了整整一天的路。
张大山被押上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战场带头冲锋的营长了。几年的锦衣玉食把他养出了一身虚胖,军装早就穿不上了,此刻穿着一件灰布囚衣,双手反绑,被两个军纪队员架着胳膊推上台。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并不认识这些脸,但是他不受控制想起那些曾经跪在他衙门口告状被他轰出去的灾民,是那些在工地上讨薪被他叫兵抓走的民工,是那些被他用陈粮霉粮打发之后蹲在路边呕吐的老人和孩子。
他不敢看。他的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贴着胸口。
曾几何时,他也站在类似的台子上。那时候他穿着军装,胸口挂着勋章,台下是列队鼓掌的士兵和被解救的百姓。
北伐从韶关出来的时候林远山亲手给他表彰,拍着他的肩膀对周围人说这小子在南雄城头一个人干掉了三个清兵。
那时的掌声是真实的,他的胸膛挺得笔直。此刻台下没有掌声,只有沉默。沉默比任何咒骂都让他腿软。
广播系统把军法官宣读的每一条罪名和证据实时传送到广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