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说要等过年之后再动，实际上回广州的第五天，他就抽调了十几个精干人员，组成了一个临时审计团队，开始调阅各地的举报档案。
苏文哲劝他至少过了年再动手，让大家安稳过个年。他直接吐槽“我让他们安稳过年，他们怎么不让我安稳过年？谁让我过不好年，他也别想好过！”
苏文哲就不再劝了。跟林远山共事多年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一旦开始动手就不会停下。
第一个被翻出来的是顺天府的无定河治理工程。
无定河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历史。明朝的时候就是年年治理，差不多四五年就乱一次。
后来清妖入关之后为了保京城，硬生生把河道改向南流，将洪水导向了原本不受水患威胁的州县，然后得意洋洋地把河名改成了“永定”。
名字改了，灾情没改，石景山以下河段几乎年年漫灌，旗人在京城高枕无忧，周边百姓泡在水里。
兴汉军光复顺天府之后，水患依旧连年不断，特别是兴汉三年到兴汉六年连续三年出现不同程度的渗漏和塌陷。
最严重的一次是兴汉六年夏天，一场连续几天的暴雨之后，石景山段接连发生大面积垮塌，洪水冲出河堤，卷走了下游好几个村庄。死伤无数。
那几年正好赶上军改裁军，大批军官转业到地方，兴汉军便把无定河治理工程当成了安置转业干部的一个重要项目。
因为这种需要组织力和纪律性的大工程，交给军队出身的人最合适。负责这项工程的正是当时刚从第三师转下来的一个营长，名叫张大山。
张大山不是早期的，但也不算晚。北伐期间在第三师当过营长，打南雄的时候带突击队登城，打南昌的时候左肩中过一箭，徐州战役时已经是指挥三千人的营长了。
转业的时候不到三十岁，安排到水利系统，先是在治理无定河做出了一些成绩，后来被提拔到顺天府当知府。
一个不到三十岁就被提拔到知府位置上的转业军官，一个曾经在战场上立过功、负过伤、被上级评价为“作战勇猛、能打硬仗”的人，在顺天府知府任上只用了几年时间就烂透了。
林远山的审计团队从档案里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无定河治理工程的总投资是固定的，每年的维护费用也有预算标准，各地水利工程的造价虽然会因为地形和材料运输条件有所波动，但波动范围有限。
顺天府报上来的数字却明显偏高。而且从兴汉六年到兴汉九年，年年拨下去维护经费，年年上报说堤防加固完成，可兴汉六年溃堤之后，兴汉七年又溃了一次小的，兴汉八年又出现渗漏。
投资年年增加，水患却没有减轻，还伸手要钱要粮，这种事出在别处也许还能用地质条件复杂来解释，出在一个年年拨款加固的重点工程上，就只有一种解释。
林远山把档案往桌上一拍，对他们说：“就从顺天府查，打开突破口。”
此时的顺天府正在准备过年。北平城内外张灯结彩，紫禁城的旅游业在年末迎来了旺季。
手里有闲钱的，谁不想急头白脸去坐龙椅穿龙袍，现在还能照相，就几块龙元，带回去能吹牛逼，老子也是当过皇帝了。
而且内城的旗人府邸被改成了展览馆，游客排着队进去看皇帝和旗人当年的生活，再被引导到旁边的展厅看农奴和包衣的住处。
整个北平城沉浸在过年的热闹气氛里，几年的稳定让这种热闹比往年更加松弛和自信。
南城的一栋三层钢筋混凝土小楼里，暖气烧得很足。这栋楼批复和对外宣称是“旅游接待中心”，实际上是张大山和他的小圈子的私人俱乐部。
一楼有舞厅，二楼是饭厅和休息室，三楼是几间布置舒适的套房。大厅甚至还有留声机里放着从广州买回来的唱片，内里桌上摆着宫里御厨做的菜。
饭局已经开始了，男男女女围坐一桌，推杯换盏之间有人说这桌菜是宫里的手艺广州都未必吃得上，有人吹捧张大山当年的战功，有人夸他治河有方，还有人吹嘘桌上的就是贡藏，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或者说说一些当年他的英雄事迹，反正其实还是下面的人在吹捧张大山在这边的权力。
张大山坐在主位上，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怎么动。他身旁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见他心不在焉，凑过来轻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了？”
张大山摇摇头，说年底事多，忙。语气敷衍，眼神有些飘忽。他可能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但面对一桌的心腹和女人，他不能说出来。
女人顺着他的话抱怨了几句严苛的规矩跟制度，年终还得总结，说上面净搞这些折腾人的名堂，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是在指谁，但到底没敢指名道姓。
说完又转回笑脸，说下面都安排好了，审查也打点过了，过年了想点高兴的事情。
旁人跟着附和。说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有人提议过几天去紫禁城里转转，女人说游客太多影响不好。
桌上有人很随意地开口说了一句：“无所谓。闭馆的时候我让他们开门，就说是检查，你们进去开车都行。”
其他人也就顺势吹捧起来，几个女人吱呀乱叫，吹得那人差点都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