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动静。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饭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进来的人都穿着便装，但胸口别着徽章。小弟马上起身迎了上去，想要将人拦下，但直接被干脆利落地按在墙上。
“张大山你事发了。”领头一个扫了一圈呆若木鸡的几人，又看了一眼桌面的菜，面无表情冷声道：“带走，反抗格杀勿论。”
“冤枉呀，你们干什么？”“都是自己人……”
其他人一下就惊了，这才反应过来，张大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曾经在战场顶着清军的排枪冲锋，负伤之后继续带队往上冲。但此刻他站不起来。两个军纪队员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他的腿软得像两截泡过水的麻绳。
他认出了那个徽章代表着什么，军纪队。绝对是兴汉军内部的噩梦，被他们找上门意味着什么只有他知道。
人被分开关押。军纪队审讯不需要刑讯逼供，他们只需要把涉案人员分别问话然后交叉比对口供，缺口自然就裂开了。
最先被突破的是工程管理负责人。此人负责给无定河工程，他交代了水泥没有按照要求使用，因为被掺假了，本该用双层钢筋的堤段只铺了一层，甚至有一段堤坝的内部填充物不是混凝土，而是碎石和泥沙。因为差价被吃了。
他说最初也害怕，找张大山说过一次，张大山当时的原话是：“无定河流的不是水，是银子。”意思是水患不断，上面就会不断拨款，每拨一次款就多剥一层皮。他不想把水患治彻底，治彻底了就没油水了。
同样的逻辑被用在了赈灾上。根据赈灾方面参与者供述，兴汉六年溃堤之后，上面紧急拨下来大批赈灾粮和补贴粮，张大山的人利用船队要过天津，在当地勾结奸商转手，把好粮运到天津卖掉，换回来陈粮和霉粮发给灾民。
有灾民吃了霉粮中毒，告到府里，被他手下的人以“寻衅滋事”的名义打了一顿关进牢房。修堤的民工工资也被克扣了一部分，民工的饭里掺了发霉的杂粮，有民工在工地上闹，张大山叫来了当地维持秩序的驻军把带头的几个人抓了，理由是“破坏水利工程”。
调查方向开始逐步扩散，更多的受害者在审讯笔录上浮现出来。
兴汉六年无定河溃堤的那个夏夜，河水从劣质堤坝的裂缝中灌出，几个村庄在睡梦中被淹没。
抢险的干部中有不少都是军人退役，根据幸存的村民讲述，他们的队长在当晚守在堤上，带着十几个民兵扛着沙袋往缺口处填，填到第三趟的时候整段堤坝塌了，人直接被洪水卷走，尸体都没找到，他名字被刻在当地的水利纪念碑上，而刻碑的费用还是村民凑钱，上面甚至都以没找到尸体为由不承认死亡，也就是不给抚恤。
另一个受害人是一个工人的领头，在溃堤前一个月曾经向上级递交过一份报告，指出石景山段堤坝存在严重质量隐患。这份举报信被张大山压了下来，工人领头被调走，理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
这些材料被整理成案卷报到了广州。林远山看完之后，把案卷往桌上一放。
广州的统帅部都是将军府改的，林远山都没住上小洋楼，有一部分是他不怎么回来，经常到处跑，还有就是因为钢铁水泥需求紧缺，都供应生产了，建筑工人也都在各地项目奋斗，你倒好公款吃喝玩乐，还住小洋楼。
还有那些紫禁城流出的东西，你说一个底层出身的张大山有欣赏鉴定那些的习惯吗？不过是暴发户装模作样罢了。
上面提到张大山身边那个女人不简单呀，女人对外自称是天津商会的某位已故商人的遗孀，说话带着点天津口音，打扮得体，谈吐文雅，在一场由地方商会举办的答谢宴上被人介绍给了张大山。
他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恰恰相反，他举止端庄，懂诗文，会弹琴，酒桌上从不劝酒，只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轻声说几句得体的话。
张大山一个底层出身的军人，哪里见过这种女人。他以前接触的女性要么是军营里的医护兵，要么是乡下老家的村妇，忽然有一个谈吐不俗、懂得欣赏艺术、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对他表示好感，他完全没有防备。
问题是，这种女人根本不是他该碰的。广州方面事后调查这个女人背景时，发现来历根本不是正经人，而是清据时代专门被富商当作“礼物”培养的，否则哪来的资源给他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懂怎么讨人欢心，懂怎么让男人觉得自己被崇拜被需要。
清妖倒台之后，旗人这棵大树倒了，女人跟背后的人失去了靠山，正愁找不到新门路。张大山这个新崛起的实力派恰好撞了上来。
女人接近张大山之后，他身边的朋友圈子也开始悄然变化。以前跟他来往的是同僚和下属，偶尔还有几个一起转业的老战友，消遣也就是几碟花生米配散装白酒。
现在来敲他家门的换成了富商、官僚还有女人，酒桌上摆的是贡酒和御厨做的菜。这些人不会直接开口要什么，他们只是请他吃饭，介绍各种“朋友”给他认识。
等他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之后，需求就自己冒出来了。钱不够花了，有人主动借钱给他，不用还；想给女人买首饰，有人直接把珠宝送到他手上；想换个好点的住处，有人已经替他看好了某个富商的宅子。
从头到尾没有人直接开口要回报，但当他坐在新书房那张从宫里搬出来的紫檀木椅上，身边的人随口提一句帮他汰换旧粮，他怎么拒绝？
审计报告后来用了很简洁的一段话来总结这个进程：最初的堕落始于生活作风，之后迅速蔓延至经济贪腐与权力寻租。从第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到大规模侵吞工程款，间隔不足一年。完全脱离百姓，没有再去过一次河堤。
报告附录里特别标注了一条：女人的真实身份及背后关系网络的调查仍在继续，初步判断其系清据时代旗人外围利益集团的残余势力，通过渗透新政权干部群体企图维持原有利益格局。
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就是那些当年伺候旗人的寄生虫，现在换了一张皮，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寄生到官员身边，好继续吸百姓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