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拿起茶杯润喉，继续说下去。
“他们不应该这么打。那个枪手被当众处决之后，他的遗言在日本传播得非常广。
刑台上那些话对于被幕府和藩主压榨了几百年的底层农民来说，对于在城市里接触到新思想又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下级武士和底层町人来说，是有巨大煽动力的。
他们应该趁热打铁，把力量往山区和农村渗透。日本的地形决定了统治中心都在沿海平原，山区和内陆河谷是封建统治最薄弱的环节。
那些地方的农民穷得叮当响，对藩主的忠诚度本就低得可怜，只要有人给他们吃的，告诉他们可以不交税，他们就会跟你走。”
“城市里也一样。失业的工匠、倒闭的小商人、被排挤的下级武士、在工厂里、码头上被鬼佬监工压榨的劳工……这些人都对现状不满，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自由军如果能沉下心来，在这些群体里悄悄地发展成员，建立秘密联络网，再通过城市里的关系网搭上我们的走私渠道，武器就能进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投入，自嘲地笑了一下，“可惜他们太急于求成，在实力不够的情况下就明牌。而且说实话天皇一死，贵族也不可能放过他们，我的想法有些理想化了。”
苏文哲没有放过这个话头，追问道：“如果他们当初不犯这些错误，真的有机会复制野牛的成功吗？”
林远山缓缓摇头。
“就算是野牛，也不是靠打城镇打出来的。野牛在加州起事之后第一次大仗怎么打？他放弃旧金山，把主力撤进内华达山脉，然后用骑兵在沙漠和山地之间反复穿插，让五万大军在加州被牵着鼻子绕了一个多月。然后把追兵拖进预设战场，就这还没能吃掉，以对方投降结束。
他之所以能在内华达沙漠和科罗拉多河谷之间来回横跳，是因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是机动速度和对地形的熟悉，敌人的劣势是后勤依赖铁路和水源。他每一次行军都精准地踩在敌人兵力部署的空隙上，每一步都把敌人往他想要的方向引。”
“但就这样野牛在林肯亲征大军压境的时候突然掉头南下，穿越整个内华达沙漠直扑德克萨斯，是因为他知道不能硬碰硬。
吃准了北军不会追进南方的领地，更重要的是，南方有野牛最需要的东西，几百万黑奴。雪球就会自己滚起来。
这种操作需要的是什么？是对整个战局的通盘理解，是对敌人内部矛盾的精确判断，是对自己每一步行动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的预判能力。”
他停下来，看着苏文哲。
“日本的自由军有没有这个能力？我看没有。他们连自己应该做什么都没想清楚，连哪些人是可以争取的、哪些人是必须消灭的都分不出来。
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指挥。就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这种打法，不要说复制野牛，连活过这个冬天都难。”
苏文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追问了一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翻盘？哪怕只是理论上的。”
林远山靠在椅子靠背上，思索片刻才开口：“其实还有一个剑走偏锋的办法。”
“如果他们在刺杀天皇之后，将这个锅丢给鬼佬，就说枪手是鬼佬指挥的阴谋，毕竟出国回来，带着鬼妞，还有洋枪，你说不是都没人信。”
苏文哲的眉毛微微扬起。这个思路的确独特。
“只需要一口咬定鬼佬是日本所有混乱的根源，物价飞涨是鬼佬倾销，农民破产是鬼佬控制关税，工人失业是鬼佬用机器代替了手艺人，武士被枪械淘汰。
这个时候枪手是不是鬼佬指挥已经不重要了，用攘夷这面旗把幕府和天皇架在火上烤，逼明治跟鬼佬翻脸。”
林远山的语速略微加快，像是找到一个玩具的兴奋，“明治要跟鬼佬打，首先得有新式陆军。装备从哪来？得找我们买。教官从哪来？自由军里那些参加过自由战争的老兵就是现成的教官。
趁着编练新军的机会，自由军的老兵以军官和教官的身份渗透进军队的基层，在士兵里发展自由思想。
等打完鬼佬，枪在谁手里？军官是谁的人？到时候什么幕府，什么天皇，不过是靶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一边轻轻摇着头一边说，“可惜……”
苏文哲正在心里飞速推演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听到他忽然转了话锋，不由得脱口而出：“可惜什么？”
林远山倒也不客气。
“首先，日本是个岛国。岛国的战略纵深是零。野牛能在大平原和荒漠里来回穿插，是因为自由大陆真的是大陆。
他丢了旧金山可以去洛杉矶，丢了洛杉矶可以去德州，丢了德州还有整个墨西哥高原可以退。而且英法的舰队被我们拉去运军火了。
日本呢？少部分平原都是在海边。鬼佬的舰队封锁港口之后，连一艘渔船都出不了海。鬼佬控制沿海之后，别说打游击，连逃都没地方逃。”
“其次。”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比之前更怪异，“就算这套方案真的成功了。自由军当了军官，掌握了新军，打赢了鬼佬。然后呢？你觉得那些当上了军官的自由军老兵，还会愿意继续搞自由吗？”
他看着苏文哲，目光里有一种穿透世情的冷。
“你不要太高看这些自由军老兵。他们也是人，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马上就会开始维护手里的权力。
到时候那些自由军军官只会被日本贵族体系反过来同化，变成新的贵族。自由思想的帽子到时候就是遮羞布。”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更冷，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敌意。
“而且，这种成功比失败更危险。一旦日本人打赢了鬼佬，他们会觉得鬼佬也不过如此，进而产生一种极度膨胀的岛国自信，岛国思维一旦发作，第一反应就是往外扩张。他们周边能有谁？”
苏文哲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