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是明白了。”他说,“怪不得朱元璋说不能打,因为这玩意就是粪坑,炸开就会恶心人。”
林远山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苏文哲又问他:“那你觉得日本接下来会怎么走?”
林远山轻描淡写:“自由军会被镇压。接着明治会利用这场平叛树立自己的权威,开始搞维新。维新需要的钱和技术从哪来?从鬼佬那来。鬼佬需要的廉价劳动力和市场从哪来?从日本来。
日本会变成鬼佬在远东的工业附庸,用一二十年时间完成初步工业化,然后用工业化的成果反过来强化军事力量。
等军事力量膨胀到一定程度,岛国的资源瓶颈就会发作,到时候他们就会往外看。”
苏文哲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样看来,日本早晚都是个祸害。”
林远山补充一句:“只有上面没有活人,才对我们没威胁。”
苏文哲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林远山对日本的判断从来不只是基于地缘政治的理性计算,那里面有一种更深层的、不加掩饰的厌恶。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了。
林远山似乎也不想再谈日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往旁边一搁,语气忽然一转,从冰冷的敌意切换到了另一种更加宏大但也更加具体的认真。
“日本根本就不重要,我留着它只是为了安抚鬼佬,同时也是准备试验新武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将话题转移,“我出去这两年,欧美的工业化触动很大。说实话我们对于相关的问题,普鲁士已经开始有退休机制了你知道吗?比如工人防护,假期,工作时长这些要有准备。
还有最严重的污染问题,英国伦敦被称为雾都,那不是雾,是煤烟,河里全是污水,鱼虾死绝。”
他的语气没有苛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现在的工业,说到底整个体系太粗糙了。前期为了尽快把架子搭起来,很多环节能容忍就容忍了,标准能放宽就放宽了。而且职业工人不够,只能顶硬上。也没有污染概念。
但现在架子已经搭起来了,第二个工业计划大部分项目已经完成或接近完成,同时培养的工人已经上岗。
我们不能再容忍粗糙跟管理上的混乱。第三个工业计划的核心,必须从扩规模转向提质量,同时提高工人的权益,还有污染治理的思路也要发展。”
苏文哲听着,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开始快速地记要点。
“过完年之后我们的工作有几件比较重要的事情。”
苏文哲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林远山等他写完,然后继续说下去。
“第一是内部问题。我看有些人是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林远山像是忍不住的狞笑,“这两年我不在,而且抽调了不少干部来支援野牛跟搭建环球航线,导致下面出现了不少的情况。
腐败还有懒政的常见的话题,更加严重是我们的选拔机制变成了有些人随意践踏的门槛,什么人都敢塞进来吃皇粮,巴不得把村头的狗也拉进来吃一份。”
林远山说出不少的情况,苏文哲知道,他说话越是平静,甚至带点阴阳怪气语气的时候,就代表要见血了,不知道这次得死多少人。
“第二,工业改革。要清楚我们不是鬼佬,更不是清妖,工人也不是奴隶更不是奴才。
我们早期的问题就是被迫无奈,但必须清楚错误就是错误,不是有些人口中可以容忍的牺牲,他妈的你怎么不去牺牲?
现在我们外部威胁降低,工业体系已经搭建基础,剩下的必须把这些问题解决掉,任何阻碍都不是借口。”
“第三,税制。这几年我们垄断了外贸和进口,采取配额制,但内部商业活动也随着农业恢复和铁路建设开始活跃起来,可税制还停留在早期那种粗放的征收模式上。
各地征收标准和执行力度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商会和工厂主的实际税负远低于种地的农民,这不是鼓励生产,这是在鼓励投机。
一个健康的经济体,税收制度应该是透明的、统一的、可预期的。不能让一些人钻空子。”
“第四,文化方面也需要释放。”他明确指出,“现在识字率上来了,扫盲班出来的人已经能读报了。但我们的报纸品类太少。《通时》和《觉醒》是面向全国的,报道的都是大政方针和国际局势。
老百姓更想知道的是身边的事,今年的水利工程修到自己乡下了没有,附近的县招不招工、有什么要求、工钱怎么算,本地的官员有没有在做事。
这些信息全国性的报纸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覆盖,口口相传又容易被歪曲和利用。
与其让谣言在茶馆和渡口传播,不如主动允许各省或地区开办自己的报纸,用真实、透明、贴近本地的信息占领舆论阵地。同时形成舆论监督。”
他顿了顿,补充了底线:“当然,这必须要在大框架领导下,不能让下面的乱搞,勾结在一起就麻烦了。”
林远山跟他说了一下自己在鬼佬那边见到的报业发展,基本上就是不同势力的肉喇叭,给钱就发,引导舆论,而且喜欢炒作。
这种浮于表面,无意义的情绪消耗是没用的,他开放下面办报纸,是打算用调查员制度来揭露一些情况,倒逼改进。
苏文哲在笔记本上记完最后一个要点,把笔合上。他知道这几件事意味着什么。
不是某一项政策调整,不是某一个部门的整顿。是同时从政治、经济、舆论三条线上发力,把整个体系从粗放推入精细,从混乱推入建设,从人治推入制度。
其中任何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够一个部门忙上好几年。因为其中弯弯绕很难梳理清楚,牵扯不清的地方太多了。
他抬头看着林远山,语气平静而沉稳:“这注定是一场恶战。”
林远山毫不在意,“所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