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自由军现在的处境,跟当年太平军有几分相似。从外面学了一些东西就拿来用,他们的自由理念当然比太平军念经更先进,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太先进了,先进到日本内部那些封建意识浓厚的保守势力视他们为洪水猛兽,先进到连对幕府不满的强藩都不敢公开跟他们站在一起。
在保守势力眼里,自由军比鬼佬更可怕。鬼佬要的是通商口岸和领事裁判权,自由军要的是推翻整个封建秩序。
那些强藩的大名和武士阶级当然宁愿跟鬼佬妥协,也不愿让一群从外面回来的泥腿子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要知道就是他们将劳工卖给美国佬的。”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他顿了顿,语气带几分轻蔑,“最关键的是鬼佬的态度。鬼佬现在把日本当成牵制我们的最后一张牌。他们在南洋的殖民地被我们连根拔起,在自由大陆的殖民地被野牛一扫而空,在远东唯一还能施加影响的跳板就是新加坡跟日本。
如果日本被自由军拿下,他们连这最后一块跳板都没有了,整个西太平洋的海岸线就会全部落入我们的势力范围。
到那时候,他们的商船从马六甲到东洋,每一海里都要看我们的脸色。所以鬼佬绝不会坐视自由军在日本成事。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倒向他们的日本,而是一个听话的、半殖民地的、可以作为桥头堡的日本。”
苏文哲听着,肯定般点头,“就跟你当初判断鬼佬一定会跟清妖联手打击太平军的情况一样。只不过这个被我们打断了。”
林远山只是笑了笑,“你看着吧,明治那小子上台之后,鬼佬会怎么做?他们会先让自由军闹一阵子,让那些零星的起义和刺杀把幕府残余势力和保守派吓破胆,让明治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
然后鬼佬就会开出价码,无非是通商特权、关税优惠、军事驻留权……换鬼佬的武装援助。
明治一旦签了字,鬼佬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武装他们,帮明治把自由军剿灭。自由军看起来绚烂,不过是风中残烛。”
苏文哲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一个他已经有了模糊答案但仍想听林远山亲口确认的问题:“自由军能不能从外部获得援助?野牛那边呢?他们毕竟是那边出身,如果野牛愿意支持他们?”
“野牛不会管。”林远山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老野牛被一个黑人刺杀之后,新野牛连自由大陆上的混血儿都不认,全部打包送去欧洲和非洲。你觉得他会在乎几千公里外一个岛国上的自由军?”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更致命的判断:“更何况,新野牛没有远洋投送能力。自由军的海军靠的是我们卖给他们的二手舰队和英法在后勤上的默许。让他们横渡太平洋是很不现实的。”
苏文哲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那个最直接的问题:“野牛其实可以给钱我们帮忙走私武器给自由军。只要一句话,我们就能让日本乱上十年。但你一直按兵不动。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远山看着他,直接反问,“我们为什么要管?”
他没有等苏文哲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干涉无非就是政治、舆论、经济,还有军事,但是这一切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扶持自由军跟明治打,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打赢了,然后呢?他们会感激我们吗?
他们只会仇恨我们,我们变成自由的敌人了,别的不说,大越都跟英法签约。”他冷笑了一下,“每一笔账都在告诉我,不要对这些人抱有任何期待。”
“打输了,那些贵族仇视我们,鬼佬趁机扩大在日本的军事存在,我们反而更被动。
干涉日本的投入产出比,怎么算都不划算。至于派兵更是愚蠢,除非打算清洗,不然进去容易,抽身出来难。”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用一种冷淡到近乎随意的语调补了一句:“而且,有笔账我还记着。”
苏文哲还以为说的是北伐期间美国跟荷兰收留了大批逃往日本的清妖余孽这件事。
他跟林远山共事多年,知道这种时候再争论已经毫无意义。他换了一个更务实的角度。
“这么说来日本自由军还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林远山没有立刻回答。思索片刻才开口。
“他们从一开始就犯了几个关键错误。”他开始用一种近乎军事推演的冷静语调剖析日本自由军的处境。
“第一个错误是刺杀天皇。枪手打死孝明,这件事在自由军的支持者看来也许是大快人心,但在日本普通百姓眼里就是天照大神在人间的代表被一个从国外回来的浪人用洋人的手枪打死了。
这种恐惧和反感不是几句‘天皇也是人’能消解的。那些本来可能对自由军抱有同情的底层农民,会因为这件事把自由军跟渎神划上等号。”
“第二个错误是攻打城镇。自由军在刺杀事件后趁着舆论热潮攻打了几个城市,试图复制老野牛当年在加州用洗劫迅速滚大雪球的打法。但他们根本没意识到,日本的城市跟西部的殖民据点根本不是一回事。
西部那些殖民据点是孤悬在荒野中的木头寨子,没有援军,没有城墙,没有火炮,打下来就能缴获全镇的物资和武器。
日本的城镇背靠着千年的封建统治网络,城池坚固,藩兵再垃圾也是训练过的,町人阶层对自由军既恐惧又排斥。
自由军打城镇,是在用自己的劣势撞敌人的优势,每打一次就损失一批从美洲带回来的老兵,而老兵是打一个少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