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野牛被刺杀身亡的消息在内部发酵得更加剧烈。
很多人都记得那一天下了雨，当副手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宣布野牛不治身亡的那一刻，聚集在街上的数千名士兵和民众同时陷入了一种被抽掉空气的寂静。
然后一个黑人妇女忽然跪倒在泥泞中，用一种几乎要把喉咙撕破的声音哭喊道：“他死了！他们杀了我们的父亲！”
很多人不只是将野牛视作领袖，这个男人更是填补了父亲一般的位置。这句哭喊像一根火柴丢进了火药桶。
有几个人站起来拔出刺刀朝着关押枪手的方向冲过去，被警卫拦住了，他们扭打在一起，嘴里吼着“让开，我要亲手杀了那个叛徒”。
“这是命令。他的最后一个命令。你们谁想违抗他，先从我身上踩过去。”副手站了出来。
警卫把他们按在地上之后他们也哭了，脸埋在泥里肩膀抽动，哭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难受。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当消息传到各地驻军时，驻军的指挥官直接下令全营集合。他站在队列前面，用一种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的声音宣读了那封从佛罗里达发来的电报，然后宣布了这个消息，从前因后果到野牛的自由宣言，以及最后的遗言。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什么。但野牛临死前说了，不准因为这件事报复任何一个黑人。”指挥官生硬的强调。
队列里没有人动。然后一个黑人列兵从后排走了出来，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他跪下来把额头抵在地上：“野牛不该死在那个懦夫手里。他应该死在一百年后，死在床上，周围围着一群孙子。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是我们？”
这句话没人能回答。整营士兵在肃穆中站了不知道多久，没有口号，没有动作，只有风穿过营房外那片林子时发出的呜咽。
但并非所有人能够控制住，一群以原住民为主的连队在听到消息之后直接暴乱了。少部分黑人被愤怒的原住民士兵包围了。
保存理智的军官赶来调停，控制了局面：“你们想要替野牛报仇吗？那就往南打！你们想要让野牛死得值吗？那就往南打！你们想要证明给全世界看黑人不是忘恩负义的畜生吗？那就往南打！
南边还有奴隶，还有殖民者，还有那些还在鞭子底下挣扎的兄弟姐妹！你们不去打他们，在这里打自己人？野牛的遗言说得很清楚，不准报复。他把自己的最后一口气用来保护你们，你们现在这样对得起他吗！”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暴乱者放下了枪，那些被包围的士兵拉出来，一个黑人士兵站在那群几分钟前还想要杀了他们的同袍面前，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了一句：“你们要杀就杀。我不跑。是野牛亲手将我救下，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不会背叛他。开枪吧。”
没有人开枪。那个士兵后来参加了古巴登陆战，死在滩头上。
与此同时，那些没有参军、暂时留在后方从事耕种和手工业的黑人平民，他们的反应更安静，但同样沉重。他们或许不能理解野牛送他们回去老家是为了传播自由的思想，但是悲痛的歌谣穿透了雨后布满群星的夜晚。
但更深的裂痕不在于悲痛，而在于悲痛之后蔓延开的、比悲痛更难以启齿的情绪：愧疚、羞耻、以及一种被救赎之后又亲手埋葬了救赎的茫然。
不管这个刺客代表的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那些被强制遣返非洲的恐惧，亦或者是殖民者在背后挑拨。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从野牛遇刺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在原住民和劳工的眼里，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黑人战友忽然变成了“背叛自由的懦夫”，甚至是“杀了野牛的人”。
即便野牛遗言严禁报复，即便刺杀只是个别人的疯狂行为，即便是自由军的军官们挨个营地去宣讲“枪手的罪行不应由任何族群承担”，这些微妙的目光仍然存在，像一层洗不掉的灰尘落在所有黑人士兵的肩头。
在这种思想混乱之际，在远东代表的见证下，自由军按照野牛部落的古老传统，在火化野牛的火光中，选出了一位新的继任者。
在他接过那面旗帜的当天晚上，古巴的西班牙殖民者听到了从海上传来的炮声。内部混乱的思想必须被转移出去，对向那些殖民者。
自由军的舰队，包括那些从远东买来的风帆战舰和从英法接手的美国海军的蒸汽炮艇同时出现在古巴外海。
自由军的士兵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其中不乏一些黑人赎罪一般往前冲，他们乘着小艇在炮火中强行冲滩登陆，步兵扛着步枪和炸弹往西班牙人的炮台上爬，前排倒下了后排踩着一地的沙子继续冲。
海陆夹击，古巴在短时间内被拿下。自由军没有在古巴停下。
陆军清扫殖民者，而舰队继续往西，在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港登陆，步兵沿当年西班牙殖民者的路线逆向推进，直扑墨西哥城。
与此同时，一支骑兵从德克萨斯南下，穿过荒漠，与海军形成钳形攻势。
战争不会结束，在自由军彻底统一整个大陆、将最后一个殖民者从这片土地上驱逐出去之前。
那个更年轻的野牛带着新的军队，沿着老野牛留下的马蹄印，朝着南方燃烧的地平线，继续向前。
……
美国分南北，现在这片自由大陆也分南北。
相比于美国这个工业国，南美的工业能力跟殖民者绑定，而当英法放弃，剩下那些多少就是臭鱼烂虾，而且因为野牛一事，远东并不打算将弹药出售给南边，所以武器代差是非常直接的。
而且自由军不缺人，新一代野牛比老野牛更加激进，也更加极端，打起来那些殖民者跟混血，还有利益集团，都遭受了最直接的清洗。
特别是当银矿被自由军的舰队攻破，一下子那些失去了资金来源的殖民者直接老实了，失败也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