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欢呼声把橡树枝上残留的枯叶都震了下来。
就在这场演说到达高潮之际,没人注意到一个人靠近过来,然后突然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左轮开火,连开三枪,枪声被演讲的欢呼声淹没了一瞬间,然后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卫兵扑上去把枪手按倒在地,他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喊着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我不想回非洲!这是我们的土地!”
三枪之中有一枪命中,子弹穿过了野牛的右胸。他被紧急送往附近最好的军医手里,这年头的医疗水平可以说没有。更不可能处理这种严重的伤势。
野牛在手术后恢复了一段时间的清醒。他知道这次刺杀是一个黑人干的之后,神情哀伤。
“我花了两年时间把他们从锁链里拉出来,但我忘了告诉他们,锁链不在身上,在心里。我给他们带来了自由,但他们被自己困住了。
送你们回去非洲,不是要把你们赶走,是我用那些殖民者的赔款给你们买了船票和枪,想让你们把自由带回非洲,跟我一样结束那里的混乱部落时代,拯救你们的同胞。”
让人把副官叫到床前,用一种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的艰难语速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不怪任何一个黑人,更不准因为这件事报复任何一个黑人,这是命令,记下来,在每一份报纸上登出去。
第二件,继承者按照部落的老规矩,继承野牛的身份和名字。
第三件,解放南部,驱除殖民者。这件事没有商量。没有妥协。没有停火。没有赦免。
他说完第三件事之后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然后说出一句“可惜我看不到自由在这片大陆……”没说完就闭上了眼。
自由军统帅、夏威夷的征服者、加州的解放者、德克萨斯的粉碎者、美利坚的终结者、自由大陆的缔造者,死在了一个他亲手解放的黑人枪下。
外面聚集了数千名士兵和民众,消息传开之后,没有人说话,那是自由军的士兵在用最古老的军礼向他们的领袖告别。
消息传回欧洲的时候,跟林肯被干掉那种遮掩不同,伦敦和巴黎的报纸在头版用了整版讲述这个传奇。最自大的殖民者都不由得为这个战士感叹。
《泰晤士报》的社论写道:他来自一个被灭绝的部落,通过欺骗获得第一笔资助,用三年时间统一了一片大陆,做到了拿破仑用二十年没有做到的事。他打败了美利坚合众国。
他不是被殖民者打败的,他是被自己解放的黑人杀死的。而他的遗言却是不要报复,多么高尚的人呀,哪怕耶爹都要为之落泪。
英国下议院一位以强硬殖民立场著称的老议员在私下里对同僚说了一句:“他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帕麦斯顿在白厅收到确认电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内阁大臣说了一句:“死在战场上,他是英雄。死在病床上,他是传奇。死在一个黑人手里,他是殉道者。我们完了。”
然后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补充道:“他可以被任何人杀死,但他是被黑人杀的。他亲手解放的黑人。这让他变成了一个圣徒,而那些黑人在世人眼里会变成不可理喻的忘恩负义之人。这种原谅比任何报复都更沉重。”
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召见了外交大臣。他把远东代表送来的那份关于野牛遗言的电报译文递过去,然后用一种罕见的严肃语气对外交大臣说:
“他的遗言是担心因为自己死去,自由军内部因此爆发战争,让殖民者再次回来,可是他们毁掉了这片大陆上唯一一个能让所有人保持克制的人。你以为那些跟着他从夏威夷杀到渥太华的土著将领会放过黑人?你以为那些不甘失败的野心家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等着看吧。”
外交大臣小心翼翼地回应说这是否意味着法国应该重新审视对美洲的政策,拿破仑三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电报放下,说了一句:“维持现状,不要跟自由军为敌,也不要跟远东翻脸。让时间去消化这件事。我们现在介入,只会被卷进去当陪葬。”
法国很清楚远东这个照会的意思,最好老实点,不然变成自由军复仇对象就麻烦了。而且闹事前最好想想,真当你东叔吃干饭的?
在柏林,俾斯麦的反应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冷静。他看完电报之后没有发表任何感性的评论,只是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威廉一世,用一种轻蔑的语调说:
“林远山的运气用完了。野牛是他最成功的一笔投资,回报周期短得惊人,风险几乎为零。现在野牛死了,这笔投资变成了一个没有经营者的帝国。自由军接下来要么分裂,要么在向南扩张的路上把自己拖垮。不管哪一种,远东在北美的战略窗口正在关闭。”
威廉一世问他这对普鲁士意味着什么,俾斯麦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意味着我们应该加快统一的速度。野牛证明了骑兵加步枪可以打败一个大陆,我们的领先不多了,可惜他没有来得及证明他的模式可以持续运转。
这个任务会落到远东头上。远东需要稳定的航线、需要原材料、需要市场、需要合作伙伴。普鲁士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帮我们争取到时间的,是一个死在黑人手里的土著。这世界真他妈荒谬。”
美国的流亡者,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这种殖民者在确认野牛死讯之后,据说当场开了香槟。
这些野心家的报纸把这件事称为“耶爹的审判”,头版社论欢呼一个“屠杀白人的野蛮人终于被他自己解放的黑鬼送进了地狱”。
但这种狂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被一份从古巴发回的加急电报打断,远东拉上英法稳住了局面,新一代野牛已经继承权位,满腔愤怒的自由军正在集结,目标很可能是古巴。
西班牙驻古巴总督的电报措辞极其紧张,说防御工事虽然已经加固,但守军士气极低,因为他们害怕的不是自由军因为野牛之死而溃散,而是自由军因为野牛之死而彻底失控。
一个被压制的复仇机器远比一个被指挥的军队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