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的主力已经被他远远甩在了南边的河谷里,拉斯维加斯的守军刚刚庆祝完“胜利”,加上大军就在边上追着野牛跑,一种紧张过后的松弛笼罩在欢庆之中。
野牛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小镇的大门在第一波突击中被撕开,自由军的骑兵从大门涌入,步兵跟在骑兵后面逐屋清剿。
整个拉斯维加斯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最后,一把火从堡垒开始烧起,顺着风势蔓延到镇上的每一栋建筑。干燥的沙漠空气和木结构的房屋让火势蔓延得极快,短短几个小时整个小镇就变成了一座冒着黑烟的废墟。
野牛在火光中翻身上马,带着缴获的物资和弹药往西南消失在沙漠深处,把这座前两天被联邦舆论誉为“不屈之堡”的小镇变成了一堆烧焦的木头和瓦砾,留在沙漠的烈日下冒烟。
报信的骑手疯了似的往南赶,当天就追上林肯的主力。林肯正在营帐里研究地图,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军务秘书快步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把一封简短的情报放在他面前。只有一句话:拉斯维加斯被袭,全城焚毁,守军无一生还。
林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情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表情之后的空白。
周围是将军和参谋,有人已经在低声讨论下一步怎么补救,有人在骂野牛狡猾阴狠,有人建议他立刻召开一场发布会向外界说明情况。他都没有回应,只是站起来,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了一句:“陆军停下休整,骑兵随我回去。”
大军在沉默中停下,大队骑兵掉头北上。来时的路还是那条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骂,没有人哭。但士兵都明显有种强烈的挫败感。
拉斯维加斯的废墟比林肯预想的更加安静。整座镇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残垣断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焦黑的颜色,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臭的甜腻。
外围木制大门烧成了两截倒在地上,教堂的钟塔塌了一半,钟从塔上掉下来砸穿了屋顶,滚在街道中间,表面被烟熏得漆黑。广场上甚至没有留下一具尸体。几只秃鹫蹲在残存的建筑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些外来者走进来。
林肯站在广场中央。他身后的将军和参谋们站成了一圈,没有人开口。他想说几句话,几句能让士兵们挺起胸膛、能让记者们写出一篇像样报道的话。
他在来时的路上已经在心里拟了三四种不同风格的演说稿,但当他站在废墟中,看到眼前景象跟两天前那种竭诚欢迎的重叠,他忽然发现他连一种也说不出来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他在废墟上站了很久,身后的随从安静地等着,没有人上前。直到他用一种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扎营。明天早上,召开军事会议。”
当天夜里,林肯没有睡。他就在残存的废墟之中,让随行人员把地图铺在桌面上,把所有能收集到的情报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把所有幕僚都支走,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地图上一笔一笔用炭笔画出的行军路线发了好几个小时的呆。
野牛在旧金山歼灭第一波的五万大军用的也是类似的手段,当时野牛放弃旧金山南下洛杉矶然后掉头杀回旧金山的来回折腾。
而这次野牛用内华达沙漠来掩护,进入犹他领地四处扫荡进进出出,野牛在犹他伏击骑兵营之后狂飙六百公里直扑拉斯维加斯,然后留下少量部队做诱饵主力绕回杀了个回马枪……
都是这种大纵深穿插,每次都是用少量兵力来拉扯牵制,这些行军路线的交叉点和转折点在炭笔画出的线条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每一条都绕开了林肯的主力,每一条都精确地穿插在他的兵力部署的空隙之间。
他在桌前一坐就是一晚上,时间在煤油灯下悄悄溜走,营地里的篝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他那盏灯还亮着。他把野牛的每一次机动和自己的每一次应对重新过了一遍,心里的迷雾一点点在散开。
野牛的战术并没有多么精妙绝伦,他最大的优势是快,但快本身不足以解释这一切。他们之所以总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是因为他们知道北军的每一步动向。
而北军在野牛面前显得如此迟缓,不是因为马跑不快,是因为决策不够果决,他的每一秒思考放到下面多了一层时间差,每一层时间差都在给野牛创造空间。他就是被野牛抓住的那个关键,不是因为他太弱,而是因为他把自己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上。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那封信。林远山的信。信上说他的军事能力只配当营长,说他微操会崩盘,说他不该在山地和荒漠跟野牛打。他当时觉得这是嘲讽,然后他潜意识里就一直在努力证明这不是嘲讽。
他之所以急于追击,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会打仗;之所以在每个关节点都要求下面直接报上来,然后越级下命令,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躲在电报室里的总统。但他每次都比野牛慢一步。慢,让他的一切选择都变成错误,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现在他终于明白林远山为什么要给他那封信了。“建议”本身是一种信息,但信息发给他的时候,会变成他心理上的负担。他越想把这件事处理好,越想证明自己不是营长水平,就越会在野牛的每一次行动中感到压力,越感到压力就越会怀疑身边的人,越怀疑就越不敢放手去指挥。
这是一个圈套。不是战术上的圈套,是心理上的。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终于不再纠结,站起来推开帐篷的门帘。荒漠的凌晨冷得刺骨,天空中横贯着一道银河。他站在帐篷门口往外看了很久,然后叫醒了军务秘书。
“发电报给华盛顿。让格兰特立刻动身来西部,任命他为西部战线总指挥,全权指挥对野牛的作战。”
军务秘书从行军床上坐起来,以为自己在做梦。林肯站在他面前,脸色憔悴但目光清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军务秘书飞快地记录着。林肯接着说:“把前线指挥权完全交给他。告诉所有将领,从今天起,格兰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越级向我请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绕过他直接向我汇报。所有作战计划由他全权制定,包括我的行程安排。如果我挡了他的路,让他直接告诉我,我给他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