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麦斯顿说出这话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他也没有太多军事背景,觉得林远山在高高在上开地图炮而感到不满。
外交大臣是有研究远东的需求,所以反而笑了一下,“虽然远东的各条战线的指挥官不是林,但是他的目光非常精准。”
帕麦斯顿继续说,如果林肯真的像远东说的那么不堪,那让他去亲征不是正好吗?让他在野牛面前栽个大跟头,全军覆没,美国四分五裂,对英国来说有什么坏处?
外交大臣摇了一下头。“对英国来说没什么坏处。但对军火商来说,坏处很大。你想想,如果林肯十万大军被野牛一口吃掉,野牛就会像雪崩一样滚过整个西部。
到时候南方的奴隶主挡不住他,北方的工厂主也挡不住他。他会把整个北美变成第二个南洋,一个被土著武装控制、对欧洲关上大门的经济荒漠。到时候我们的军火卖给谁?原材料怎么来?
战争是好生意,但前提是战争不能太快结束。林远山想要的是一场打不完的战争,不是一个被打成废墟的市场。”
帕麦斯顿沉默了一会儿,骂了一句“该死的军火贩子。”但很诚实的把那份建议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去安排吧。不过林肯现在对我们不满,这份建议到了他手上,他大概会当成讽刺。”
果不其然。
英国人的信在林肯准备出发之际辗转送到白宫的。直接署名就是林远山,还是手写的汉字,核心意思很清楚:建议林肯不要亲临前线,建议将指挥权交给职业军人,建议避免在山地和荒漠地带与野牛决战,建议考虑任命格兰特将军担任西部战线总指挥,此人的作战风格与林肯最为互补,远东方面对他评价很高。
林肯坐在白宫办公室里读完了这封信的译文,然后对站在旁边的国务卿说了一句:“一个卖军火的军阀,教我打仗。”
国务卿从林肯的语气里听出了压抑的愤怒,他刚想开口安抚,林肯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林远山说我的军事能力最多相当于一个营长。但是他推荐格兰特呢?
一个在西线战场上还没打出任何决定性战役的将军担任总指挥?他甚至连地形都替我想好了,不要在落基山以西的山地和荒漠跟野牛打,要把战场放在平原。”
他用力地举着信件挥舞,“这位林远山大概觉得自己是拿破仑。写了这么一封军事建议书来对我们指手画脚。但他忘了拿破仑是炮兵军官。”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而不是该死的奸商!”
国务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总统先生,这封信虽然措辞傲慢,但其中某些建议或许值得考虑。格兰特是西点出身,而且他在战场的表现确实不差,唐纳尔逊堡战役中展现出的坚韧……”
“够了。”林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然后立刻压了下来,像是在极力控制情绪,“国务卿,我不想听任何人替这封信说话。也许它有一部分是对的,也许我真的不应该亲自指挥。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这封信不是在给我建议。这封信是在告诉我:你不行。你的敌人知道你不行的,你的盟友也知道你不行的,现在连你的远在太平洋对岸的军火贩子都知道你不行。你还要亲自上战场?你凭什么?”
他站起来把信拿起来,直接揉成团随手丢掉。
语气恢复了平静,但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压抑,“我读过约米尼的《战争艺术》,读过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读过拿破仑的战例汇编。
从开战以来,我每天在电报室里待到深夜,每一封前线发回来的电文我都看过,每一张地图我都标注过。
也许我不是西点军校出身,也许我没有指挥过一个军团打过一场像样的战役,但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战争应该怎么打。没有人能够否定我!”
他昂起头颅,展现出决断力,“如果林远山觉得我是个笑话,那就让他笑。我会用他想不到的方式证明他错了。”
林肯固执地执行了他的计划,但他心里有一根刺,那根刺的名字叫格兰特。
格兰特这个名字在1862年初的西线战场上已经略有耳闻,2月的唐纳尔逊堡战役中的坚韧表现让他在报告上露过几次脸,但随后因为野牛在西海岸的崛起,整个西部战局都被打乱了,格兰特的部队则被晾在一边,至今没有机会展现任何统治力。
林肯在收到林远山的信之前,对格兰特并没有太多印象。现在有了。但不是什么好印象。一个远东军火贩子推荐的将军?
我都没有从一两场战斗看出他的潜力,一个远东的军火贩子为什么敢做出这种评价跟判断?难道因为格兰特跟他一样当过商人还破产了?
多疑的性格让他怀疑这个人跟远东有什么关系?他有没有拿过兴汉军的钱?他有没有在自由港的贸易份额里分过一杯羹?还是英法安插的卧底?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甚至可能根本不成立,但在林肯现在的处境下,怀疑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保护。他不会把十万大军交给一个被林远山点名推荐的人。
火车吭哧吭哧地驶过落基山脉。1862年夏天的北太平洋铁路还只是地图上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从芝加哥到奥马哈的干线勉强能通车,再往西就要换乘马车和步行。
但林肯征用了所有能用上的铁路线来运送兵力和物资,铁轨上日夜不停地跑着满载士兵和弹药的列车。
到达落基山脉东麓之后,铁路断了,十万大军下车,背上行囊,开始了横穿大陆的徒步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