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失败都不及“叛徒”这两个字的重量。
当军事法庭上的那些话情况传到里士满的时候,南方的戴维斯看完,他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林肯这个愚蠢的家伙。”戴维斯语气里裹着一层毫不掩饰的愉悦,“他亲手扶持了一个土著酋长,想在南方后院放火,结果火烧到了自己屁股上。”
桌对面的幕僚没有笑。他等戴维斯的笑意消退之后才开口:“总统先生,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不只是笑话。这些证词如果是真的,或者无论真假,那就说明林肯背叛了白人。这是整个南方联盟可以用来动员士气的弹药。”
“我知道。”戴维斯将情报放下,“但真相不重要,我们永远无法证实,林肯也永远无法证伪。”他顿了顿,端起咖啡杯,用一种更冷静的语调补充道,“让我们的报纸去嘲笑他。嘲笑他的野心,嘲笑他的虚伪,嘲笑他被自己养出来的狗咬了屁股。但不要让任何人用这件事来论证我们应该跟林肯合作。
林肯的‘共同敌人’那套说辞,骗骗纽约的工人还行,骗不了我们。野牛杀的是白人,但林肯想借野牛的刀杀的是我们。这两件事不矛盾。”
南方的报纸忠实地执行了戴维斯的指示。用了一整版的篇幅把林肯比作《弗兰肯斯坦》里的科学家,标题是《叛徒与他创造的怪物》。有些更是干脆把林肯的形象和一头野牛并排印在头版,下面标题:“野牛无法被驯服。”
南方各州的议员们在各自的州议会上争相发表演说,把林肯描绘成一个为了权力不惜勾结土著屠杀同胞的野心家。
这些演说的内容大同小异,但每一场都能引起听众的共鸣,南方人或许对奴隶制有分歧,但对待土著的立场从来没有任何分歧。
但当林肯在国会宣布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到里士满时,南方的嘲笑声忽然降了半个调。不是因为林肯的决心震慑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忽然发现了一个被藏在这场亲征背后的政治棋局。
戴维斯的幕僚在当天下午被紧急召进总统办公室。戴维斯把北方报纸对林肯亲征的报道摊在桌上,用食指敲着其中一段。
“你看出来了吗?林肯把他自己绑在战车上了。他现在不是躲在白宫里发号施令的总统,他是站在战旗前面、手里攥着枪的总司令。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遭到攻击,不管攻击来自野牛还是来自我们,他就会变成受害者。一个被敌人围困的总统,比一个打败仗的总统更难对付。”
幕僚拿起报纸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他是故意的。他用舆论把我们架在火上烤,我们如果趁他西征的时候发动攻势,就等于在背后捅一个正在保卫联邦的总统的刀子。到时候他之前塑造的那套‘共同敌人’叙事就会真的生效,不是针对野牛,是针对我们。”
“没错。”戴维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脸上是一种厌烦,更多的是不得不承认对手这步棋确实够毒的无奈。
“他在赌。赌我们不敢在他在西边打仗的时候在东边动手。因为一旦我们动手,输了,我们就是合众国的罪人;赢了,我们就是帮助野牛瓦解合众国的叛徒。不管输赢,这顶大帽子都会扣在我们头上。”
“那我们就真的不动?”
戴维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不动。这步棋确实无解。我们现在动手,明天报纸就会批判我们,野牛的事情也会被否定,林肯就能脱身了。
而且野牛赢了加州,下一个目标说不定就是新墨西哥和亚利桑那,那是我们的地盘。林肯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只不过我们现在还不想替林肯打仗罢了。”
他停下思考片刻,只觉得一阵夏日的燥热缠身,不耐烦的示意,“让他去。让他带着他的十万大军去跟野牛在沙漠里捉迷藏。赢了,他消耗的是北方自己的精锐。输了他就不用回来了,我们也不用打了。”
于是东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波托马克军团和北弗吉尼亚军团隔着拉帕汉诺克河对峙,双方的哨兵在河两岸互相能看到对方的篝火,偶尔还隔着河骂几句脏话,但谁也不开第一枪。
这种诡异的平静在整个七月和八月一直持续着,安静到让人觉得这场战争好像已经被按下了暂停键,而整个美利坚都在等一个人从西边传回的消息。
消息传到大西洋彼岸的时候,欧洲的反应比南方更加复杂。
帕麦斯顿在白厅读到案件庭审记录时,把那份文件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摘下老花镜,用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嘲讽的语调对内阁大臣说:“野牛背后真的有支持者?”
“你还记得远东那份报告里的这句话吗?当时我们都以为这是他们推卸责任的托词,是军火贩子笑话。现在看来,他们可能真不是野牛背后的主使。”
他把文件放下,用手揉了揉眉心,“但这更让人头疼。因为如果远东不是野牛背后的主使,那野牛就真的是靠一船货空手套了夏威夷,然后又用夏威夷换了加州。这比任何阴谋论都更荒谬,但也更让人不安。”
大臣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林肯的野心比我们想象更大。”
就在他们讨论这些的时候,远东商务代表处通过英国外交部递了一份建议给帕麦斯顿,内容简短得只有几段话,远东代表认为,鉴于军事庭审已经揭露了林肯在军事指挥上可能存在的严重问题,英方如果还有外交渠道可以联系华盛顿,应当建议林肯不要亲征。
理由写得很坦率,林肯虽然参加过黑鹰战争,但他的军事才能仅限于一个营级指挥官的水平。他待在白宫都能搞出舰队分兵这种被野牛抓住机会的操作,如果亲临前线,随便微操几下,战线就可能崩溃。他不是野牛的对手。
外交大臣把这个建议拿给帕麦斯顿看。读完之后从纸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咬了一口发现馅料不对的三明治,透着一股不屑。
“这不像是外交照会,这像是军事评估报告。而且这结论也太直接了,林肯最多是个营长?他林远山自己打过几场仗?他也是坐在后方指挥,凭什么这么评价一个美国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