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白宫的时候，林肯正在办公室里批阅关于西部征兵进度的报告。这一次输了但还得打下去，打仗就得有兵。
助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从军事法庭送来的庭审记录，脸色几乎苍白。他把记录放在林肯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肯低头看了几行，神色一顿，然后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最后一行。他把记录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你信吗？”
助手站在桌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肯抬起一只手。
“你不信也没用，我确实没办法证明。我怎么证明一件不存在的事不存在？”
林肯情绪稳定得可怕，下令，“召集所有幕僚跟内阁官员开会。”
助手匆忙出去，林肯站在白宫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广场大道上聚集的人群。
他们举着标语，有人喊着口号，不是“叛徒”就是“辞职”，还有死伤者家属的嘶吼。
要知道北边的报社一直看林肯这个泥腿子不爽，看热闹不嫌事大，报童扯着嗓子喊出的每一个词都是从他的名字上碾过去的。
《林肯总统涉嫌通敌！》《法庭爆料：野牛称受林肯资助》《是谁出卖了五万士兵？谁才应该在审判桌上？》
片刻，他把窗户关上了，把外面的喧嚣隔绝成一片模糊的嗡鸣。面无表情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聚集的幕僚和内阁成员。
这些职业官僚的水平还是有的，上来就说已经在查指挥官在法庭上的陈述了，很快就会找出野牛这番话的漏洞，组织反击。
林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他反驳得越用力，人们越觉得他心虚。这个游戏规则他比谁都懂。
国务卿用一种压抑着的愤怒的语调说：“总统先生，这是污蔑。这是敌人从内部瓦解我们的手段。前线的失败是他自己的指挥失误，他拿野牛的谎言来给自己开脱……”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污蔑？”林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然后又迅速压了下来，强行压下了火气，“我知道这是污蔑。你也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但外面那些人呢？”
他抬手指向窗户的方向，“外面那些失去了丈夫、儿子、兄弟的人，他们需要有人为五万条命负责。我的将军已经在军事法庭上把责任推给我了，你觉得他们会相信谁？”
没有人回答。
“但我不会倒下。”他把头抬起来，他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更像是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手中的拳头握紧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是亚伯拉罕·林肯，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我不是叛徒。”
那语调不是在跟场上的人说话，甚至不是在跟自己说话，更像是在对着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庞大的、无形的神宣誓。
“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我竞选参议员输了五次。我的未婚妻死了。我的儿子死了。我的合伙人跟我翻脸。
我的政敌往我身上泼的脏水能灌满密歇根湖。我这辈子有一半的时间在泥里爬，另一半时间在别人扔过来的石头堆里站着。”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自顾自整理着衣服，展现出一种从容的体面，“他们说我软弱，说我犹豫，说我在奴隶制问题上骑墙。说我长得丑，说我是乡下人，说我是暴君，说我是独裁者，说我是叛徒。
说去吧。把你们能想到的最脏的词都砸过来。我不会倒下。只要我还站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要把这场战争打完。野牛、远东、南方、英法……不管敌人是谁，在战场上见。”
众多幕僚跟内阁官员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这个男人其他可能一般，但是口才极好，而且善于鼓动观众情绪，以及那种坚定的姿态，总会吸引别人站在他身边。
林肯看向他的内阁，话锋一转。“不过，敌人也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幕僚们好奇。
“阴谋论是一个好东西，野牛对我的诬蔑，现在我要把这些还给他们。”
林肯的政治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悬崖边上，国债崩溃、军事惨败、政敌围攻、舆论沸腾……任何一根稻草都能把他压垮。
但所有这些危机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它们都发生在内部的裂缝里。也就是说只要将内部矛盾往外引导出去，他就能喘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林肯延续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他让一些控制的报纸同时在头版刊登长篇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什么《远东的黑手：夏威夷如何沦为军火帝国的跳板》《野牛的武器从哪里来？》《太平洋上的自由港：谁在为屠杀白人的野蛮人输血？》。
文章的内容经过精心编排，把野牛在加州的清洗、夏威夷的陷落、远东的军火贸易串成了一条完整的叙事链，甚至把某个远东代表在华盛顿俱乐部爆炸案也拉入到阴谋论之中。
这套叙事不需要全部真实，只需要足够可怕。恐惧是最好的黏合剂，能让一盘散沙的公众在短时间内重新凝聚成一个整体。
另一边因为大爆料，导致军事分析员们花了一周时间把每一段行军路线、每一次战斗接触、每一个指挥决策的时间线拼接起来，最后得出的结论比指挥官在军事法庭上的证词更加令人窒息。
因为有谈都不能谈的问题，所以军事法庭最终做出了裁决。指挥官被认定负有指挥失当的责任，但考虑到他在旧金山坚守两天、损失严重的情况下仍然组织防御，不予刑事追究，降为列兵退役。
舰队的指挥官被调离指挥岗位，发配到五大湖区管运输船队。但法庭特别声明，对在战役中的行为保留进一步调查的权利。
这个裁决对林肯来说，还不如不做。保留调查意味着舆论不会停下来，媒体会把“进一步调查”这四个字当成鱼饵，钓出一篇又一篇质疑总统跟军队关系的内幕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