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证词，尤其是那段转述自野牛的话虽然被大多数主流报纸压下来了，但私下里的流传比报纸更可怕。
华盛顿的社交圈里，关于林肯“跟野牛暗中交易”的流言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这些流言没有一条经得起推敲，但没有一条需要经得起推敲。它们是政治武器，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杀伤力。
不满林肯的议员们在国会里拍着桌子要求成立特别委员会调查总统的“通敌行为”。
林肯在办公室里看完那些报告，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调对国务卿说：“他们以前叫我‘纯真的亚伯’。现在他们叫我‘叛徒’。人心的转向，比野牛的骑兵还快。”
但林肯终究是林肯。
七月初，在军事法庭宣判后不到两天，林肯在国会发表了一场演说。这是他自旧金山案和国债崩溃以来第一次直面全体议员和全国媒体。
旁听席坐满了人，走廊里挤满了从外地赶来记者，费城、纽约、波士顿，几乎所有人都是来看他出丑的。
在这些傲慢的议员跟媒体眼里，这个“叛徒”还能站出来说话本身就算个奇迹。
但林肯站在那里，像一棵屹立风雪中的巨松。他站在那里，他开口了。
“今天站在这里的人，被很多人叫做叛徒。被叫做野心家。被叫做独裁者。如果你们想弹劾我，请便。如果你们想罢免我，请便。如果你们觉得我是这一切灾难的根源，拿起你们的笔，拿起你们投票的票，拿起你们的武器冲着我来。但在你们动手之前，听我说完最后一件事。”
整个议会厅安静了下来。他往前走了半步，把讲稿放在旁边的桌上，他根本不需要这个。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不是喊，是一种演讲技巧。
“华盛顿当年面对的是英国的舰队和雇佣兵。他那时候没有钱，没有弹药，没有盟友。但他有一个敌人。一个明确的、站在对面、可以用枪口对准的敌人。
今天我们也有一个敌人。这个敌人不在里士满，不在华盛顿。这个敌人在太平洋的对岸，在夏威夷，在旧金山，在每一个挂着远东旗帜的商船船舱里。”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在场的记者，然后把语调压得很低，低到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抬起指向西方。
“我们的敌人在哪？是那个在旧金山的码头上，用我的名字当挡箭牌屠杀我们同胞的土著酋长。是那个在夏威夷的自由港里，数着贩卖军火赚来的血腥钱数到手软的军火贩子。
是他们！他们想要摧毁这个合众国。他们想要让北美大陆变成第二个南洋，变成第二个印度，变成一片被肢解的殖民地。
他们以为我们会在内部争吵中碎掉，以为一场法庭上的污蔑就能让我倒下，以为几个流言就能让我们互相残杀。他们错了！”
没有讲稿，没有提词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台前，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讲了一遍。他没有提到军事的失败，没有提到法庭上的指控，没有提到国债。他只讲敌人。
“他们错在。我们是美利坚合众国。我们的先辈在独立战争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当外敌来犯的时候，我们会放下彼此的分歧，拿起同一杆枪，对准同一个方向。”
这番话说得漂亮。观众的情绪一下就被调动，毕竟独立战争的政治正确。
但塑造敌人是一回事，让敌人真的存在是另一回事。林肯比任何人都清楚，光靠报纸标题打不赢战争。舆论战只能争取时间，而时间需要用军事胜利来兑现。
他需要一次彻底的胜利，不是战术层面的，不是攻占某座小城或击退某支小队，而是一次能让所有人闭嘴、让所有质疑者跪下、让国债重新有人认购的决定性胜利。
林肯对着那些已经安静下来的议员，重新面向旁听席和记者，把声音再次拉得更高，“我今天站在这里宣布，我，亚伯拉罕·林肯，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将亲自挂帅西征。
跟华盛顿一样，跟杰克逊一样。我带着我们的军队，去加利福尼亚，去旧金山，去亲手撕碎那个屠杀我们同胞的野牛，去把那些在我们土地上贩卖军火的黄皮猴子赶下太平洋！”
议会厅里炸了。反对派的议员当场站起来指着他的脸喊道：“这是独裁！他想借战争收拢军权！他想杀了野牛消灭证据！掀起新的战争逃脱审判。”
林肯并没有解释，只是再次强调。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替我去挡子弹。我在这里，我亲手把旗插在旧金山码头上，或者你们把我一起埋在那里。”
他说完从侧门走了出去。议会厅的穹顶下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
当天晚上，反对派召开了秘密集会。直接了当指出，华盛顿当年打完独立战争就交了兵权，他会交吗？他跟野牛的交易表明，这个野心家想要当独裁者，必须阻止他。
但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怎么阻止？在国会投票？他已经不在乎国会了。发动弹劾？弹劾案还没送到参议院，他已经到落基山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被逼上了绝路，那就让他去。
没有人反对。不是因为同意，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确实没有办法阻止一个铁了心要上战场的总统。他们能做的只是等待。
林肯在出发前最后一次视察了集结的部队。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从一排一排的士兵面前走过，没有说话。
士兵们看着他，目光里有敬仰，也有怀疑，更多的是困惑，传言就连乡下的民兵都听说，这个人到底是英雄还是骗子，没有人知道。但他们还是来了。因为他说敌人就在那里，而他们是美利坚的战士。
十万大军。七月中旬集结完毕。从堪萨斯出发，沿普拉特河平原西进，翻越落基山脉，进入加利福尼亚谷地。
林肯赌上了一切，要么胜利，要么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