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把雪茄点上了，吸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北方特使沉默了很长时间的话：“你们被一个土著拿下了整个加州，然后告诉我们，要联合起来对付他？恕我直言，我们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你们的无能。”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南方怀疑加州的事情是林肯在背后搞鬼。逻辑并不复杂：一个土著，拿着远东最先进的步枪，在联邦最富庶的西部州发动起义，正好在北方财政崩溃、战争打不下去的时候给了林肯一个完美的停战借口，然后林肯顺势提出联合出兵，军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军队指挥权。你们被土著拿下了加州？谁信？土著要是能打下加州，当年黑鹰战争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没错，戴维斯也参见过黑鹰战争，他知道土著的水平。属于是老资历了。
戴维斯最终给出了南方的答复。停战可以谈，具体条件后续再议。但出兵平叛，不行。南方的军队不会主动挑起战争，也不会在战局还没明朗的时候抽调一兵一卒去加州。至于联合出兵进入南方领土的提议，不予考虑，我们将坚决反对。
会谈就这么不欢而散了。门关上之后，戴维斯把雪茄摁在烟灰缸里，对自己的军事顾问说了一句：“林肯想借野牛的刀来剥我们的头皮。他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这个僵局把林肯架在了一个极其难受的位置上。停战是南方的共识，也是他自己急需的喘息窗口，但南方拒绝出兵平叛意味着他不敢把东线的主力部队调去西海岸。一旦他动，以南方展现出的那种进攻性，华盛顿随时可能被南军端掉。
东线的对峙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双方都想要停战，但双方都不信任对方，双方都不愿意先动。
林肯只能打另一张牌。舆论。
从3月到5月，北方的报纸铺天盖地地报道野牛在加州对白人的屠杀。头版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内容细节被反复渲染，女人和孩子的尸体、被焚毁的教堂、被剥了头皮的白人……
这些报道有些是真的，大部分是编的，但林肯比谁都清楚，舆论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情绪。他还砸了大笔资金让报纸同时炒作另一个话题：野牛背后的那只手。
《纽约论坛报》刊登了一篇长文，标题是《谁在武装野牛？》。文章把夏威夷的沦陷、野牛手中兴汉三式的来源、旧金山劳工的角色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矛头直指远东。
文章最后以一段慷慨激昂的反问结尾：“我们是在跟一个土著酋长打仗，还是在跟一个企图在美洲复制南洋模式的军火商打仗？”
林肯的想法很直接。占住道德高地，拉拢更多人，如果不能让南方出兵，那就让英法出兵。
他派人紧急联络英法驻华盛顿公使，把夏威夷的事情甩到桌面上：夏威夷是你们英法跟美国争了几十年的地方，现在被远东用一个土著当幌子拿下了，你们在夏威夷的利益呢？你们的种植园呢？你们的港口呢？你们就打算这么看着？
但英法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冷淡。
法国公使接过了关于夏威夷的备忘录，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用那种巴黎外交官特有的、礼貌到极点的语气说了一句：“法国政府正在关注事态的发展。”意思是别指望了。
英国公使的态度稍微实诚一些，但实诚的方向让林肯更加难受。他几乎是直截了当地反问了一句：“关我们什么事？”
当初美国独立的时候，英国也曾联合土著对抗过美国，那时候美国佬怎么说来着？暴政？殖民压迫？现在野牛杀的是你们的殖民者，跟我们英国人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我们在乎？
但是这些放在欧洲的舆论上还是引起轩然大波，白人被屠杀，这怎么能允许呢？
帕麦斯顿在白厅收到林肯的照会时，正在跟海军大臣讨论这个问题。狗日的林肯又在挑动舆论。
他看完照会，把它折起来放在一边，用一种近乎厌烦的语气对罗素说了一句：“这个林肯，打不赢仗就拉别人下水。当年独立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一起的？现在挨打了想起我们来了。”
但厌烦归厌烦，有些事还是得确认。帕麦斯顿让人去找远东商务代表处的负责人来白厅。来的人是代表处的新代表。这个负责人比正使年轻，但说话的路数一模一样，滴水不漏。
帕麦斯顿开门见山。野牛到底是怎么回事，夏威夷又是怎么回事，你们在美洲到底想干什么。
代表说他需要先跟国内确认情况，会尽快给英方一个答复。几天后，答复到了。同时到的还有一份邀请：请英法代表到商务代表处，开个小会。
会议室不大，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摆着茶和咖啡。远东代表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给对面的英法代表。
文件的内容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外交辞令的修饰。野牛的真实身份不确定，反正是在日本过来的，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批货，通过中间人找到了远东的贸易商，想用这批货换一批新式武器。
换了之后他说自己在檀香山有一片甘蔗种植园，想要抵押，按规矩，这种规模的交易需要实地验资，远东就派了人跟他去了檀香山。
到了檀香山之后，野牛直接发动起义，拿下了夏威夷群岛，然后把整个夏威夷群岛作为抵押，换取了第二批、第三批军火。他用这些军火拿下了加利福尼亚，又用加州的黄金采购了更多。
事情的起因，就是一船货，和一个胆子大到敢空手套白狼的土著。
英法代表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法国代表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复杂情绪：“也就是说，他起家的本钱是你们给的，夏威夷是你们帮他拿下的，加州的黄金现在是他在付账。”
“不对，我们只是做生意，不参与其中的细节。”代表巧妙避开了陷阱，转变话题，“美国佬说我们控制了夏威夷，不过是想要挑起我们之间的矛盾罢了。”
代表强调道：“夏威夷的自由港已经开放了，任何商船都可以停靠补给。至于野牛，谁有军火就卖给谁，谁有原材料就收谁的。份额按我们之前谈好的比例分配。无非就是在夏威夷开一个交易所。
南军现在不急着买，觉得我们的军火不值这个价，那就让野牛告诉他们，为什么军火这么值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