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4月。加利福尼亚沦陷的消息终于越过了落基山脉,传到了东海岸。报纸的头版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恐:《西部沦陷!》《土著叛乱》《加州屠杀》。
全美震惊。每一个城市的街头都有人在问同一个问题:野牛是谁?他怎么可能在两个月内拿下加州核心?还有,那些军队呢?当他妈的是饭桶吗?被土著打崩了?
林肯在白宫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新奥尔良战役打到一半的进度报告,法拉格特将军的舰队已经突破了密西西比河口的外围防线,巴特勒将军的部队正等着登陆。
右边是加利福尼亚的加急电报。电报上的字不多,他读了之后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还有那“解放黑奴”的演讲,这明明是我的词!
他正在让幕僚起草《解放宣言》的初稿,结果一个土著先他一步把旗帜插上了道德高地。这算什么?总统被一个土著抢先了?
但林肯没时间愤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致命的问题不在战场上。
战争是靠钱来打的。南方靠印钞,通货膨胀率已经飙到了让人头晕的地步。北方靠的是财政部部长萨蒙·蔡斯构建的融资体系:税收、印钞、发债,三根支柱撑起整场战争的开销,而国债是绝对的基石。
一开始的国债都是大额,需要资本家,工厂主这些有钱人去购买,本来也是富人游戏,但是南北战争牵扯太多了,那些有钱人的购买意愿显然是不足的。
但是这可不行,没钱怎么打仗?
于是费城银行家杰伊·库克把国债销售变成了一场爱国主义运动,他打破华尔街小圈子,通过铺天盖地的报纸广告向中产阶级和普通民众推销债券,首创面额低至五十美元的“五到二十年”债券,让普通家庭也买得起。
库克利用爱国营销跟庞大的销售网络成功售出了数亿美元的国债。联邦的战争机器能转起来,靠的就是这笔钱。
但国债需要信用的支撑。北方发行的国债有两种最重要的抵押品:加州的黄金和西部的土地。《宅地法》许诺的土地之所以能作为贷款的信用担保,前提是联邦政府有能力保护这些土地的安全。
现在加利福尼亚被野牛拿下了,金矿不在联邦手里了,黄金没了。而一个土著武装能够在两个月内横扫加州,意味着联邦对西部土地的保护承诺是一张废纸。
抵押品变成了空气,债券的信用基础在一夜之间坍塌。
信任建立起来很困难,崩溃只需要一瞬间。几十万买了小额国债的普通家庭发现他们攥在手里的“爱国债券”变成了废纸,有人在交易所门口嚎啕大哭,有人在库克公司的总部外面砸玻璃,甚至纵火。
一张五十美元的国债对于一个工人来说可能是半辈子的积蓄,现在告诉他这笔钱没了,因为一个叫野牛的土著把金矿端了,然后联邦政府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我爱你妈的国!
恐怕所有人都没想到,击败北方的不是罗伯特·李,不是石墙杰克逊,不是南方的任何一支军队。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土著在西海岸轻轻踢了一脚,然后整个金融大厦就在东海岸轰然倒塌。多少有点滑稽。
林肯和他的幕僚在办公室里熬了整整一夜。地图被铺在长桌上,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战场的位置和兵力部署。
他们研究了野牛手下那些部队的装备和战斗能力,从旧金山前线逃回来的军官在报告中反复提到一个细节:那些土著手里的步枪是后膛装填,而且很大可能就是兴汉三式。就不知道是仿制还是原版。
但从西海岸的地理位置看来,这背后很可能有远东的影子。南洋的事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西班牙人被赶出吕宋,荷兰人被连根拔起,那些抵抗军的武器和教官从哪儿来?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只是没有人有证据,有证据也没用,你挑明也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而旧金山有将近一万远东劳工,野牛怎么知道要先去旧金山?怎么知道要攻打军火库然后立刻分发武器?怎么能在短短十几天内把一群矿工和奴隶变成有纪律的军队?毫无疑问有专业的团队来运作,就像是华尔街的银行家。
但林肯只是靠在椅背上,摆出往常的平静,用一种异常平稳的语调说:“这里是美利坚。天上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耶爹,那个军火贩子的手伸不到这里。就算他有嫌疑,我们也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这话多少有些逃避,真不敢说人家远东,真扯进来怎么办?私下口嗨两句算了,林肯还是分得清楚。
他先问海军部长能不能封锁西海岸。威尔斯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实话:东海岸的封锁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英法的军舰在墨西哥湾来回晃荡,封锁线形同虚设。新奥尔良也在打,如果把舰队调去西海岸,东海岸就彻底放开了。
林肯的答复很直接:“东海岸不用管了。反正拦不住英法。新奥尔良战斗暂停,全部调去西海岸,切断野牛的补给线。他们的武器极度依赖弹药补给,没有海上供应线,后膛枪打一发少一发。断了补给,他们就只是拿着烧火棍的土著,将会被我们勇猛的士兵打败。”
然后他话锋一转:“派人去跟南方谈。告诉他们,我们不干涉他们的奴隶制。停战,一起对付野牛。野牛不但要解放奴隶,他要杀的是所有白人,不分北方南方,不分奴隶主还是废奴派,他们把白人当作奴隶,送给那些肮脏低贱的奴隶。这是对我们的共同羞辱。告诉他们,新的敌人出现了。”
林肯在四月中旬发表了一场演说。他没有谈论废奴,这个词现在已经成了政治毒药,野牛说过,再说等于替敌人背书。同时既然准备拉拢南方,就不可能刺激他们。
他也没有谈论国债,因为这个没法谈,谈了就等于承认政府信用已经破产。更不敢说是其实联邦早就知道野牛的事情,但是被他否决了援兵。
因此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归拢到一个焦点上,塑造新的敌人。
他用了一种极其狂热但极具感染力的语调,挑动所有人的神经,想要鼓吹一个外敌来压倒内部混乱的情况。
白人殖民者在西海岸被屠杀,美利坚的公民在自己的国土上被驱逐和消灭。这不是战争,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宣战。他避开了废奴和债务,把焦点对准野牛,把愤怒和恐惧变成了新的燃料。
他心里清楚,没有野牛送来这个停战的借口,他不但要面对南方,还要吃英法的压力,现在欧洲也只能支持自己,因为他们也是白人。但前提是他真的能解决野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