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初,加州首府陷落。州长在最后一批骑兵的掩护下逃往东部,身后留下一座被战火洗过的城市。
次日中午,州政府前的广场上搭了一个台子。没有旗帜,没有军乐队,没有装饰。脚下踩的台子就是几个炮弹箱搭的。他走上去的时候手里没拿稿子。台子底下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野牛一身粗犷的皮衣,脸上的没有修整的散乱胡须,从身边的人手里接过一顶象征酋长的羽帽戴上,他手里只握着一杆步枪,他走到台子正中间把那杆枪往地上一顿,枪托砸在炮弹箱的木板上发出一声干净利落的闷响。
“我叫野牛。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这句说完就停了。广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人群中响起一阵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应和声。那些土著士兵在用部落的语言重复他的意思,那些华工在用闽南话和粤语互相翻译,那些黑人奴隶瞪着因为长期饥饿而微微凹陷的眼睛,屏住呼吸等他说下一句。
“你们很多人不认识我,我不是从欧洲来的,也不是从华盛顿来的。那些坐在华盛顿白房子里的人,他们管我叫野蛮人,他们管你们叫财产。
一百年前,白人坐船来到这片土地,我们给他们吃的,他们给我们瘟疫。我们给他们土地,他们给我们屠杀。我们把他们当客人,他们把我们当害虫。”
前排的土著士兵里有人开始用拳头敲自己的枪托,发出怒吼。
“他们杀我们的男人,抢我们的女人,烧我们的村庄。他们把我们的孩子从母亲怀里扯出来摔死在石头上。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划了线,然后叫我们印第安人?
这些名字不是我们的名字。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建了城市,修了铁路,挖了金矿。他们用我们的骨头铺路基,用我们的血和泥浆。然后他们说,我们是野蛮人!”
他把枪举过头顶,枪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钨钢的冷光,他吼道:“谁才是野蛮人!”
底下的人也跟着吼,声音从广场中心往外扩散,撞在州政府大楼的砖墙上弹回来,跟更多人的嘶吼混在一起。气氛越发躁动。甚至带着狂热。
“我知道你们怎么来这里的。你们被锁在船底舱里从地球另一边运过来,有些是远东,有些是非洲……死在船上的比活着上岸的多。
你们戴着铁链在棉花田里从日出干到日落。他们用鞭子抽你们的时候念的是圣经,把你们的孩子卖掉的时候签的是合同。看来所谓的神也是资本家。”
他顿了顿,把枪放下来扛在肩上,声音忽然从咆哮变成了一种更加危险的平静。“我看着族人被白人剥了头皮。看着他们被卖给了一个种植园主。我的族人,三千多人,现在活着的就剩下我一个了。他们的尸骨有些被做成标本放在博物馆里展览,更多是不知道。这就是殖民者给我的一切。”
台下的喧哗渐渐静了下来,这种寂静比怒吼更让人头皮发麻。
“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讲这些。今天站在这里,是要宣布几件事。第一,从今天起,这里不属于美利坚合众国,也不属于任何殖民者。这里将是他们的坟墓!
第二,从今天起,所有黑人奴隶,不分男女,不分老少,全部恢复自由。不是有条件地恢复,不是分期分批地恢复。就是自由。现在,此刻,站在这里,你们就是自由的。
不需要谁签字,不需要谁投票,不需要任何白人老爷批准。你们的自由是你们自己用手里的刀枪拿回来的!”
黑人奴隶的队列里炸开了一声嘶哑的哭喊,辨不清是谁在喊。有人往前挤,伸手去够台子的边缘,像是要摸一下那个宣布他们自由的人,但是被卫队拦下。
“第三。所有拿起武器跟我们一起战斗的人,不管你是土著、黑人、劳工,还是任何一个被殖民者踩在脚下的人,只要你杀了你的主人,你就是一个自由人。
你手里的武器就是你的地契,你脚底下的土地就是你的家园。我们不打旗帜,不读圣经,不宣誓效忠任何人。我们只效忠一样东西,那就是复仇。”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台子的边缘,盯着台下每一张仰望他的脸。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是我看着族人就这样被从大地上抹掉,连一个名字都留不下。我怕的是再过一百年,我们的孩子还在别人的种植园里摘棉花,还在别人的金矿里挖石头,还在别人的铁路上被枕木压断脊梁。
但是今天,我不要你们怕。我要你们愤怒!我要你们告诉那些白人,你们对我们做的事,今天该还了!”
他把枪举起来,枪管对准东边的天际线,那是华盛顿的方向。“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殖民者,一个不留!我们不谈判,不投降,不赦免。他们给了我们三个百年,百年的屠杀,百年的奴役,百年的谎言。今天,我们就把这三百年,一天一天地还给他们!”
广场上的声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吼声、哭声、枪托砸地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个闷雷在萨克拉门托上空滚过。
“从今天起,我们叫‘自由军’。我们不叫印第安人,不叫土著,不叫任何他们给我们起的名字。我们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所有愿意跟我们一起战斗的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只要你愿意拿起枪杀掉你的敌人,你就是自由军的一员。这片土地属于战斗者。”
野牛对着广场上沸腾的人群,用一种不像是演讲的、几乎是闲聊的语气说了最后一段话。
“殖民者说自由是上帝赐予的,然后杀死了我的族人占据了一切。所以我要告诉你们,自由不是谁赐予的,自由是杀出来的。
你的主人不会因为你跪着求他就把自由施舍给你。你把他杀了,你就自由了。就这么简单。”
“把殖民者,一个不留,全都驱逐出去!”
接下来的几周里,反抗军从萨克拉门托出发,沿着河谷向南北两个方向席卷而去。每到一个定居点,清剿模式几乎是流水线式的:击败看守,解放劳工和奴隶,处置白人。
白人殖民者被集中起来,不经过任何形式的审判直接执行处置。方式干净利落,没有凌虐,没有费时间的花活,就是成排地杀死,然后掩埋。就像他们当年怎么对待原住民一样。
消息穿过落基山脉、越过密西西比河、翻过阿巴拉契亚山,终于在四月的春雨里落到了华盛顿。报纸的号外像雪片一样撒在东海岸的每座城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