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回答,一个帝国的外交使节在谈判桌上被人用左轮指着打,然后被炸弹炸飞,这种事在一个以荣誉为外交资本的欧洲大陆上,光靠外交照会是不可能收场的。
内阁在当天下午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厅里吵得像炸了锅。主战派主张立刻宣战,认为这是对整个欧洲外交秩序的挑战。稳健派则认为,事情的真相还没查清楚,贸然开战等于把南方的罪责转嫁到北方头上,正中南方下怀。
帕麦斯顿没有参与争吵。他在内阁小会上让人把那份在俱乐部现场抢回来的染血备忘录放到桌上。里面的内容很清楚:份额制的分配方案、自由港的选址建议、弹药与枪械的分离定价原则。每一页都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件事有可能是北方佬干的。”帕麦斯顿说,语调比在内阁会议上冷得多,“他们有充足的动机。林肯低头之后,国内舆论把他骂得体无完肤,激进派需要一个出口,把怒火转移到外部目标上。但这不代表南方没有动机。南方最怕的就是英法保持中立,如果能用一次刺杀把英法拖进对北方的战争,他们做梦都会笑醒。两种可能都有。”
他停了停,手指在沾血的备忘录上轻轻敲了一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贸然参战,能得到什么?”
没有人说话。炉火在壁炉里噼啪响了几声。
“我们已经拿到了军火贸易的许可。林肯在特伦特号事件上让了步,承认了自由贸易的原则。这就是说,我们可以合法地跟南方做生意,也可以跟北方做生意,如果他们愿意买的话。我们是去美国赚钱的,不是去打仗的。”
说话的财政官员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打仗需要钱。很多钱。打赢了能得到什么?把美国重新变回殖民地?做梦。那些美国佬现在恨我们恨得咬牙切齿,就算打赢了,占领的成本谁来出?南方也不会同意的,到时候怎么办?难道再跟南方打一场?”
这一连串问题砸下来之后,原先还在犹豫的人也基本都冷静了。结论并不难得出:出兵没有意义。但姿态必须摆足。国内舆论需要一个愤怒的政府,需要一个强硬的首相,需要有人为死去的英国外交官讨回公道。至于公道本身是什么,可以后面慢慢谈。
帕麦斯顿让外交大臣去安排:一方面发表公开声明,措辞要强硬,要让报纸有东西可写;另一方面派调查组赴华盛顿,跟林肯政府对接,查清真相;再一方面私下跟法国、普鲁士和远东方面通气,看看各方的意思。
法国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拿破仑三世的特使在三天后抵达伦敦,带来的口信很直接:法国不反对继续执行那份备忘录的内容。枪还是要卖,棉花还是要买,自由港还是要建。
至于为死去的外交官讨公道,法国人愿意提供外交声援,但不打算派一兵一卒。他们比英国人更不信任美国佬。
法国人对美国没有好感是有历史账本的。当年美国独立战争,路易十六掏空了国库借钱给华盛顿打仗,结果美国人赢了之后翻脸不认人,一分钱没还,路易十六自己倒是被送上了断头台。
这笔账法国人记了两代人,到现在提起来还牙痒。让他们为了美国的内部矛盾再牺牲法国士兵,不干。但捞钱可以。
英国代表转向了远东代表。后者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让英国人有些不舒服,自己的人被炸死在包厢里,现在还能坐在这里用这种冷静的态度,这个人的神经是铁打的吗?
“我们在这边没有军队。”远东代表说,“我们就是来做生意的。只是美国这样搞,消息传回去,我也不知道上面会是什么态度。还是先按你们的说法来吧。”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表达任何立场,没有对出兵问题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把自己的位置摆在了“跟随者”的角色上。但帕麦斯顿知道,这个人背后的那个操盘手绝不会真的只是“跟随”。他在等,等欧洲人自己做出选择,然后顺势而为。这才是他一贯的作风。
甚至他怀疑等远东那个男人知道了美国佬杀死他们的代表,很大可能进一步干涉,绝不甘于停留在军火贸易。
最终各方达成了默契:让南方先跟北方打几年。不急着介入,一方面贸然出兵容易被林肯用舆论施压,毕竟刺杀事件还没有查出明确的结果。同时逆转舆论风潮。
另一方面现在南方在马纳萨斯打出了气势,整体上占优,占优的一方不会急着买太多军火。让北方把南方的势头压一压,南方的需求才会涨上来。等双方都打累了,军火订单自然会像雪片一样飞来。
一份本来可能引爆战争的刺杀案,就这样被几方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变成了一枚可以随时取用的政治筹码。
消息传到柏林时,俾斯麦正在书房里批阅关于军事改革预算的草案。他读完电报,把它放在一边,继续批文件。
威廉一世在当天下午召见了他。国王的困惑是真诚的:俾斯麦不是一向主张扩张普鲁士的影响力吗?英法如果在美洲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这对普鲁士来说是多大的机会,奥地利失去了英法的制衡,德意志统一的阻力会小很多。俾斯麦居然同意那个不直接介入,继续谈军火的共识,难道没有意识到这是在错过天赐良机?
俾斯麦站在国王的书桌前,听完了威廉一世的疑问。他的耐心在王宫里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很好,但在私下场合,他偶尔会露出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仿佛早就把棋盘上所有走法都算完了的自信表情。
“我不着急,英法不参与,我们正好能完成扩军。武器生产出来了,还需要人去用。我们的军队扩张,需要装备的是我们自己的士兵。这批军火订单赚到的钱,才是我们接下来真正需要的筹码。打仗不是靠勇气,是靠钱。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我不在乎这一点时间。”
他停了一下,神情带着几分得意,“而且,让英法在那里先陷下去一点,对我们不是坏事。他们陷得越深,回头干预德意志事务的能力就越弱。让美国人自己先互相打几年,消耗到一定程度,我们再看情况决定下一步。”
威廉一世听完,没有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他有些怕这个人,但他需要这个人。他的犹豫并不是不同意,只是一种本能的迟疑。
于是,让大西洋两岸所有观察家都跌碎眼镜的事情发生了。英法没有宣战。普鲁士没有宣战。远东更是冷静得没有透露一丝反应。只是在不断宣称派出人手前往调查,等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