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12月底，华盛顿港的冬夜冷得刺骨。蜿蜒的河道不时传来声音，街区的煤气灯在风里摇晃，昏黄的光晕被海雾晕开，照在石板路上的水迹像是月亮倒挂。
那间俱乐部不在华盛顿最繁华的街面，但出入这边的都是外交小圈子里的外交官为主，砖墙外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窗户用厚丝绒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门口没有挂牌，煤油灯下站着一个穿厚呢大衣的门房，就算是最不聪明的酒鬼，也不会怀疑他大衣下的左轮能不能打响。
进门之后左右等着两个侍应，有些熟人问候着打招呼，有些顺手接过大衣，或者说问候需求，然后无声地引他们穿过走廊，上了二楼。
房间里烧着壁炉，白橡木的柴火噼啪作响，整块胡桃木的长桌透着厚重，几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把桌面照得通亮。椅子已经摆好了，烟灰缸是新的，玻璃杯里倒着威士忌和白兰地。窗户紧闭，帘子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
英国公使的副手先到了。他解开大衣，在桌旁坐下，点了一斗烟。法国代表随后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翻译。进屋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搓着手在壁炉前站了片刻。普鲁士的代表来得最准时，已经在角落里喝了两杯咖啡。
远东代表进来的时候，没有人起身。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随身带的牛皮公文包放在桌面上，解开搭扣，取出一叠文件，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随着门房将门关上，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好像变得凝重。
“现在我们可以说话了。”英国副使把烟斗搁在烟灰缸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了头，“特伦特号的事，算是了了。梅逊和斯莱德尔已经从波士顿放出来了，英国不会在这件事上再做文章。林肯让步了，他承认自由贸易的原则。这个原则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利。”
“但原则是原则，生意是生意。南方需要军火，需要弹药，需要一切能让他们把战争打下去的东西。他们有钱，或者说他们有棉花、烟草和矿产。问题是，我们怎么卖？”普鲁士代表也是干脆。
“那就看各位的实力了。”法国代表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自信。
“那是弱者的思维。”远东代表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把手边那份用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压在纸包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我们相互竞价，价格一路往下走，利润越来越薄。南方人不是傻子，他们会拿我们的报价相互压价。最后谁都没赚到。”
普鲁士人放下咖啡杯。“阁下有什么建议？”
“份额制。我们内部谈好份额，然后一起跟南方谈。”远东代表说，“我们几家联合起来，统一报价，统一条件。南方没有别的渠道，什么西班牙荷兰都是路边一条，只要北方的封锁线摆在那里，他们想绕过我们拿货，不可能。他们只能接受我们的价格。”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炉火在壁炉里噼噼啪啪地响，一块烧裂的橡木塌了下去，溅起几颗火星。
“具体怎么划分？”法国代表最先开口。
“枪械跟火炮本身，我们不参与。步枪弹由我们供应，火炮弹药也给你们。”远东代表说，“你们卖枪炮，我们卖子弹。大家一起赚钱。”
兴汉军在这边没有工厂，枪支本来就贵，从远东运过来，运费叠加成本，还得承担远航的风险，价格注定比欧洲生产的仿制品高。南方军不是冤大头，不会花更多的钱买同样的东西，与其竞价亏钱，还不如放出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见没人反对，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可以联合搞一个自由港。仓库、码头、航线，稳定的供货能力。南方人拿货换军火，我们按约定的份额分配。枪是你们的，弹药是我们的。铜料之类的原材料、半成品，你们愿意供给我们，我们也收。”
法国代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弹药不光是铜壳和火药的问题。你们供弹药，等于所有枪的口径都要跟你们的弹药匹配。”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配额问题。”远东代表说，“你们想要自己的弹药规格也可以自己搞，我们不拦着。弹药的配额再谈就是了。”
没有人反驳。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弹药意味着什么。无烟火药的配方跟大规模工业生产是核心技术，不可能随便给你。
“自由港放在哪里？”英国副使问。
“纽芬兰，或者弗里波特。”远东代表说，“航线成熟，北方海军不敢在英国人的眼皮子底下拦截自由港的货船，至少在现在这个局面下不敢。具体选址，你们定。码头和仓库的建设费用，按份额分摊。”
“你这个方案，上面同意了吗？”英国副使发出质疑。
“这就是上面的意思。”远东代表的声音很平，“我们在美洲没有军事存在。我们就是来做生意的。你们有军舰，有航线，我们在这些方面不如你们。大家一起赚钱。”
房间里再次沉默。但不是那种紧张的沉默，而是一种计算的沉默。代表们的眼神在桌面上碰来碰去，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那份份额能折算成多少订单，多少利润，多少政治资本。
英法代表想要更多，比如无烟火药的详细配方、钨合金的冶金工艺、弹药的标准化参数。但远东代表没有再给他们往下问的机会。
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就是兴汉军的命根子，他们也不指望远东方面会松手，只是例行公事地试探一下，试探完之后也就识趣地收了回去。
“跟远东做生意总是这么放心。”普鲁士代表端起咖啡杯，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说了一句。
法国代表也点了点头。这个商业计划之所以能让他们一致认可，不是因为远东代表的口才有多好，而是因为对方主动让出了最大的利益，枪械本身跟火炮还有配套的弹药，同时还不忘开放半成品和原材料的采购渠道，让所有人都能在链条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不是让步，这是用份额换垄断，用理性合作替代无限竞争。
“那么，我们开始讨论具体的分配比例……”
他的话没有说完。
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被轻轻从外面拉开的。一个穿着白色侍应生制服的年轻人端着银盘走了进来，步伐不快不慢，头微微低下，脸沉浸在阴影之中。银盘上搁着几只玻璃杯和一瓶琥珀色的威士忌，杯沿上凝着水珠。
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或者侧过头去跟身边的人低声交换意见，或者端起酒杯啜一口白兰地。侍应生走到桌子旁边，把银盘放在桌面上，直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