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高喊了一声。
“美利坚不会屈服!星条旗永不落!”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比他掏出左轮的速度更让人来不及反应。英国副使的烟斗从嘴边掉下来,法国代表本能地往桌下缩。
枪声连续响起,急促得就像是一秒放完,然而还没结束,爆炸声在枪声后响起。
枪手临走时丢下了一枚炸弹,那枚炸弹的装药量不大,但在密闭的包厢里已经足够了。冲击波把窗帘从窗帘杆上撕下来,玻璃窗从窗框里震飞出去,碎玻璃像雨一样落在街面的石板路上。浓烟裹着灰尘从窗口灌出去,在煤气灯的昏黄光线里翻滚着升上去。
俱乐部一楼的人先是听到了枪声,然后是那声沉闷的爆炸。吊灯在头顶剧烈晃动,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有人尖叫着往外跑,有人钻进桌子底下,有人被撞倒在地板上,踩踏出现。
混乱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但对包厢里的人而言已经足够漫长了。
等到护卫冲进去的时候,空气里的硝烟还没散尽。碎玻璃碴子在鞋底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墙壁上嵌着弹丸和弹片,染血的备忘录散落得到处都是。
几个人倒在血泊里。有的还能呻吟,有的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俱乐部后门的巷子里,护卫找到了一具被剥去了外衣的尸体。那个人是俱乐部里真正该在今晚当班侍应生的,死了一个多小时。
枪手是杀死上班的侍应生,换上衣服,然后从后门进来,端着银盘走上了二楼。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枚炸弹虽然是土制,但每一个环节都说明有懂行的人在幕后操作。因为枪手不止一个,在爆炸响起之后,前门有人开枪引开注意,后门接应撤退,整条行动线规划得干净利落,事后迅速消失在复杂的街巷之间。在这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年代,没能在现场抓到人,就意味着再也抓不到了。
消息当晚就送到了白宫。
林肯从床上被叫起来,穿着一件睡衣坐在壁炉前,听完了助手的汇报。他的卷毛乱蓬蓬地垂在额前,脸上还带着被从深度睡眠中强行唤醒的那种木然。
助手的声音停下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壁炉里的火已经被重燃,翻滚的火焰映得他的眼眶更加凹陷。
助手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怎么办。
“那群蠢货!”他用双手捂住了脸,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声音说了一句:“我能怎么办?现在怎么跟英国人解释?怎么跟法国人解释?怎么跟普鲁士人解释?”
不过能混到这个位置的没有蠢货,情绪很快调整过来,追问能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助手否定,因为爆炸引起了骚乱,现场没有抓到人,有人见过,也就是很普通的白人面孔。
没有抓到枪手,就说明没有证据,就还能操作。
他站起来,马上用一种比刚才冷静了几分的语调开始下达命令。
“派人去拜访伤员。今晚就去。告诉他们不惜代价也要救回来,姿态也做足。”
助手点头。
“明天一早,发照会给英国、法国、普鲁士。措辞要硬,但要指向南方,就说是南方联盟的阴谋,目的就是要把英法拖入战争。
措辞要硬,但方向要准:这不是联邦政府干的,这是南方佬的阴谋。他们袭击了你们,他们的目的就是让英法跟我们开战。联邦政府强烈谴责这种暴力行为,承诺全力追查凶手。”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另外,告诉我们的人。现在不是招惹英法的时候。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如果让我发现谁在背后给我添乱,我不会客气。”
助手转身快步离开。林肯一个人站在书房,神情也开始有几分怀疑,究竟是谁干的?
消息是第二天在北方报纸上炸开的。但炸开的方式跟林肯预料的不太一样。北方的报纸没有跟着总统的口径把矛头指向南方。相反,他们把那个开枪的人称作英雄,用的是“爱国者”这个词。头版标题毫不掩饰亢奋:《华盛顿的英雄!》《他们让欧洲人听到了美国的声音!》。
舆论在欢呼。不是低低的赞同,而是狂热地、粗野地、毫无保留地欢呼。酒馆里有人举杯为枪手祝酒,街头有人在谈论那件事的时候格外亢奋,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传奇故事。
“哎呀!我草!你们干嘛呢!”林肯彻底绷不住了,站起身将手里的报纸摔了出去,然后走了几步,“你们给我登好的呀!”
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林肯坐回椅子里,有几分想要摆烂了。
俱乐部枪击爆炸案的消息横跨大西洋,传回伦敦是在1862年1月中旬。泰晤士河上冬日的寒风凛冽,码头上还在卸着圣诞节没卸完的货,报童已经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开了。
帕麦斯顿在白厅看到的第一份电报还是关于林肯低头的,英国在特伦特号事件上赢了一局,内阁里有人已经在盘算军火贸易的第一批订单要怎么分。他靠在椅背上把电报读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是一种老练政客在盘算下一步棋时的惯常表情。
然后这才多久?急报就送上来了。
“出事了!我们的外交官被杀死了。”
帕麦斯顿赶紧拿过急报一眼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颤抖着摘下了他的眼镜。
“美国人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