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有一些激进的报纸说这是懦弱,哪怕美国报纸说英法不过是懦夫。
战争开启不难,怎么算清楚这笔账才难,让战争停下更难。
但那篇流出的分析文章像一把刀子,指出这不是什么劳动跟资本的斗争,更不是工人**的国际主义,这就是资本扩张。上面用更加尖锐的话语把南北战争在欧洲舆论场上的道德面纱彻底划破了。现在又发生了枪击爆炸案这件事,彻底瓦解了他们最后一丝国际观瞻。
兰开夏的纺织工人们不再上街支持北方了。他们不是不恨奴隶制,但他们看穿了北方并不是为了正义,单纯就是狗咬狗,那得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饭碗。
老马在给友人的信里用了一大段文字来梳理这件事,甚至直言,上面很多东西你不能说是错的,但是有明显的偏向,远东那个军火贩子为了利润不惜将军火卖给南方的奴隶主,写出这种煽动文章割裂我们内部,这是他严厉批判甚至不满的。
为此他跟远东的矛盾从这里开始,1月的稿费他没有收,但他还是给那家代表处写了信,没有写得很长,只是说,这段时间以来承蒙照顾,稿费今后就不必再寄了。他的语气是客气的,冷淡的客气,每一个字都像隔着一层冰。
然后他收到了回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印鉴或抬头。老马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纸。字迹是手抄,墨水很新,纸是普通的信纸,没有任何水印或标识。
他不确定写信的人是谁,但他读完第一行就知道这封信是专门写给他的。字里行间没有任何伦敦社交圈里惯常的婉转和客套。
“美利坚合众国?不过是打着宗教的旗号屠杀原住民的殖民者,换了一身衣服就成了官僚资本家。你寄希望于站队资本家来争取工人利益,这是不切实际的幻觉,就像小狗摇尾巴,以为这样就能从主人那里讨到食物。”
老马的眉头拧了一下,把信纸翻过来继续往下读。
“美国的战争谁获利了?华尔街的工厂主和银行家。他们打着解放奴隶的旗号,把战争包装成一场正义的道德征伐,让工人以为自己在为一项崇高的事业流汗,让士兵为了所谓的正义流血,而事实上他们只是蒸汽机里烧得更快的煤,是战场挡枪子的炮灰。战争就是战争,从来不会有正义之分。
你在兰开夏组织纺织工人抗议有什么用?不如组织美国工人罢工,跟资本家谈判争取更好的待遇。组织奴隶反抗或者直接带领工人起义,掌握武装力量,扫除南北两个阵营的奴隶主和资本家。”
信的后半段突然转了一个方向。
“但仍然解决不了土著问题。无论奴隶主、工厂主、资本家还是什么人上台,都会继续推动殖民战争,继续屠杀原住民。约翰·布朗临刑前说过,这个国家充满了原罪,只有用鲜血才能洗清这片土地的罪恶。
人家至少付出了行动,而不是像你们这样狂热地站队,满足那一点虚幻的优越感。感动了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然后是一段预判。
“北方军事压力很快会让林肯顶不住兵员压力。他会宣布解放黑奴,然后拉黑奴上战场。兵有了,钱不够。他会发行国债,让普通人购买。工人的积蓄会被裹挟进去,资本家赚得盆满钵满。不管最后谁输谁赢,股票都会崩盘,货币会贬值,资本操作让你愿赌服输。
到那时候,你再回头看看你今天支持的是什么,你的希望寄托在了谁的身上?工人的利益,从来不可能从议会里得到。”
老马把信放在桌上,往烟斗里压了一层新烟草,划火柴的手有些发抖,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条灰蒙蒙的大街。他站了很久。
燕妮从书桌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谁来的信。老马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远东方面寄来的。然后他忽然转过身,用那种她熟悉的、在酝酿某个重要判断时的语调,把那封信的大意说了一遍。
“他们告诉我,我支持的不是工人**,救的也不是黑奴,我们站队站得这么狂热,只是满足自己的虚幻优越感。”
他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说出了最后那句话,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他说得对。我把希望寄托在北方身上。但资本家不会因为工人支持了他们的战争,就少剥削一点。从来没有过。”
燕妮很少见到她的丈夫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被击中了之后反而安静下来的清醒。
起身走到壁炉边,给他的杯子里续了一点热水。“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正确的事本身有一种力量,能让人在饿着肚子的时候还能昂着头。可美国的战争归根结底是资本的扩张。正确的事情如果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迟早会反噬。工人的力量被消耗,我却没有反应过来。”
她把水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不欠远东什么。你也不欠北方什么。但你应该想清楚,你是为了什么在奋斗?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还是为了让世界真的得到什么?”
老马没有再说话。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了显眼处警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