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旁听席上的人往前挤,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翻过栏杆想要冲上来,被警卫拦住了。
“你们能干什么?清长虫!”
“该死的黄皮猴子,低等的种族!”
“耶爹保佑我们!美利坚敢于面对任何敌人,绝不屈服!”
法官的锤子敲得咚咚响,但没有人听得见。只有喊得更难听的词,混乱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椅子被踢翻的闷响。混乱中,林肯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敲锤子,也没有试图安抚那些愤怒的人。他只是站起来,用一种律师审视对手的目光看着那个代表,然后对警卫下了命令。代表被带走了,罪名是“藐视法庭”外加“危害联邦安全”。
消息传到英国公使莱昂斯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使馆等待伦敦发来的回复。他放下烟斗,抬起眉毛,用那种老牌殖民外交官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语调说了一句:“他是跟我们的船一起来的。”
因为他们也准备搞军火贸易的,有人出头肯定要跟上。利益关系比任何都稳固。
英国公使的照会当天就递到了白宫。措辞不紧不慢,但意思很清楚:兴汉军的代表是持合法文书、经英国政府同意搭乘英国船只来华盛顿的外交人员。
扣押他,等于扣押与英国有正常贸易关系的友好方代表。还有,那艘货船上有英国船员,不放人是什么意思?
法国、奥地利和普鲁士的照会随后跟进。措辞各有不同,核心意思却高度一致:你们破坏了自由贸易。
国际环境的基调在一夜之间变得微妙而奇怪。
林肯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桌上那堆文件推到一边,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眼角。他派去伦敦的人回来了,带回来几份欧洲报纸的剪报和一份完整版的分析文章。他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放下了。
他现在终于看清了整个棋局。
他派密使去欧洲,以“解放奴隶”为旗帜争取英法自由派、宗教信徒以及工人阶层的支持,试图从舆论上切断英法政府对南方的暗中援助。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用道德叙事来掩盖利益博弈。但那篇文章在他出手之前就写好了,而且比他的檄文更早地预判了他的檄文。
文章把“解放奴隶”的底牌直接翻开了。北方的工厂里,工人面对的不是奴隶主的鞭子,但是资本家的手段照样不好受。
奴隶主很重视“牲畜”,甚至代表着他们的资产,但资本家可不管,饿死人就换一个,而且饿死的时候没有奴隶主来负责。
现在文章摆明了,北方赢了,欧洲工人就会失业。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饭碗问题。
林肯靠在椅背上,把天花板看了很久。他在伊利诺伊州当律师的时候接过无数案子,有的赢有的输,但从来没有一桩案子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无处下手。
核心还是军火贸易太赚钱了,这些狼群准备在美国内战这个档口撕扯下来一块肉。
那个远东的操盘手知道自己在这边没有军舰,军火贸易单打独斗肯定扛不住北方的海上封锁。但他没有单打独斗。他非常巧妙地把英法拉了进来。
英法有军舰,英法有海军,英法想要军火贸易。他给了他们一个理由,而更可怕的在于这个理由是一份半年前就写好的、准确预判了所有走向的内部分析,然后让它“意外地”流了出去。
现在摆在林肯面前的选择很简单:要么公开承认自由贸易原则,其实就是答应军火贸易,让英法和兴汉军一起跟南方做生意;要么硬扛到底,跟英国人开战,同时面对法国、奥地利、普鲁士的联合压力。
他哪个都扛不住。这根本不是法律问题。他懂法律,他当了半辈子律师,但他当年在黑鹰战争里带着骑兵冲进土著部落的时候,一夜杀了几百个人,老人、女人、孩子……
那跟法律没有任何关系。他懂的,他当然懂。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同样的逻辑按在棋盘上。
在林肯的坚持下,西华德于1861年12月下旬向英国公使莱昂斯提交正式照会,承认威尔克斯上校的行动未获政府授权且程序失当,并同意释放被扣押的南方特使。以及扣押的商船跟船员。
北方的舆论炸了。报纸骂总统忍气吞声,议员骂政府软弱无能,街头的激进派甚至焚烧了林肯的画像。
但林肯没有被这些声音左右。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对自己的幕僚说:“这是一颗难以吞咽的苦果。但我们应该知道英法在这件事上的胜利是暂时的。
等到我们胜利地结束这场战争之后,我们将会变得非常强大。现在它让我们难堪,到时候我们将也绝不让他们好过。”
说是这样说。
十二月末,华盛顿的冬天冷得刺骨,白宫走廊里的煤油灯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林肯独自坐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行政命令的草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下令释放兴汉军代表和被扣押的船员,至于那船军火已经被拿去用了,只能用等值货币和原材料抵扣,并且以书面形式确认,联邦政府不会对与南方联盟开展正常贸易的他国商船采取报复性措施。
华盛顿港。海风卷着大西洋的咸腥从波托马克河口灌进来,码头上积着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被关押的代表被放了出来,身上还是那套深色正装,领口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被羞辱后的愤怒,只有一种像是在冷风里站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了炉火的平静。
一个美国国务院的低级官员奉命前来送行把那封盖着国务院火漆印章的公文递了过去,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港口。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道歉。
但那代表只是冷眼看着,然后说出了一句。
“战争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