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也就朝着马车走去,“走吧。带我进城看看你经营的南京。这几年你在这里整顿得不错,秦淮河的水清了,街上的乞丐少了,税收也上来了。大家都说你把南京管得好。今天我要亲眼看看。”
南京之行后,林远山回到上海,几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但一切都在稳定运行,仿佛根本不奇怪,或者说适应了这个经常搞失踪的统帅。
……
西历1861年11月中旬(兴汉七年十月下旬),一份题为《美利坚内部矛盾分析与对策》的文章在伦敦流传开来。
文章的开头没有客套,直接从路线之争、产业之争、关税之争、西部土地之争、国会话语权几个方面层层推进,把南北双方的根本利益分歧剖开来摆在桌面上。
结论直白得近乎粗暴:这场战争的根本,是北方工业资本家与南方奴隶主之间争夺生产资料,劳动力、土地、矿产……的一场斗争,说到底不过是资本扩张。
文章毫不掩饰地指出,所谓“解放黑奴”,其意义仅限于将黑人的所属权从南方奴隶主手里转移到北方资本家手里,让这些一无所有的无产者成为可以填充进蒸汽机里的燃料。
生产关系从手工农业转化为机械化大生产的工业,与黑人的权益没有任何关系。北方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打算真正赋予黑人平等的权利。
文章的措辞犀利到了一个让人不适的程度,称为打着旗号的资本扩张。不过是从农场黑奴变成工厂黑奴。
后半段的形势判断同样不留情面。南方前期可能占优,但武器装备不能自产只能进口,人口只有北方的三分之一,控制沿海、铁路和工业的北方大概率会赢。
关键的一节出现在分析末尾:北方打着解放奴隶的旗号,一定会利用英法等欧洲工业国自由派和工人左派的同情,形成舆论压力,限制甚至威胁英法对南方的工业品贸易与军火销售。
文章对此毫不客气地评论道:英国所谓“光荣孤立”不过是掩耳盗铃。南方出产原材料,买回去的是工业品;北方反过来,输出的是工业品。一旦让北方得到南方的原材料,北方的工业竞争力将直接威胁英法。
届时英法不但失去原材料来源,还要面对一个控制着大量廉价劳动力的工业对手。更重要的是,英法会失去一个重要的市场,工人将迎来大失业,一场不亚于1857年金融风暴的萧条将会降临。特别是纺织业,我们需要收缩在这方面的投资,甚至尽快出手,避免波及。
文章最后提出了明确的行动建议:如果英法放弃与南方的军火贸易,那么兴汉军就应该立刻介入,与南方开展军火贸易。南方买不到便宜的英法军火,只能买兴汉军的,利润很大。
这篇东西原本就不是给外人看的。它是兴汉军内部的机密报告,远东发到伦敦商务代表处是为了供使馆人员判断局势、参考投资调整,论证南北战争的可能性、北方胜利后对欧洲的冲击,以及与南方开展军火贸易的利益和可行性。报告的落款日期是兴汉七年正月(西历1861年2月),那时南北内战还没开打。
这份报告原本好好锁在商务代表处的铁柜里,但不知怎么就流了出去。先是几份手抄本在金融城的银行家圈子里悄悄传递,然后是铅印的节选出现在俱乐部的吸烟室里,再然后,欧洲各国的报纸开始转载。
如果说几个月前的流传还只是小圈子里的窃窃私语,没什么人在意,在意的人不会说,那么到了1861年11月下旬,这篇文章像一颗炸雷轰进了英国政坛。
因为特伦特号事件爆发了。
1861年10月,南方总统戴维斯分别委派詹姆斯·梅逊和约翰·斯莱德尔为驻英、法特使,力争两国武装援助南方。两人因为沿海的封锁,只能先乘小艇溜到古巴,再换乘英国邮轮“特伦特号”赴英。
北方联邦战舰“圣亚辛托号”舰长查尔斯·威尔克斯上校截获了这一情报,于11月8日在巴哈马海峡拦截了“特伦特号”,逮捕了梅逊和斯莱德尔,并将他们带到波士顿关押起来。
消息传回伦敦,英国舆论为之大哗。一艘英国邮轮在公海上被美国人拦截,船上的人被强行带走,这在英国人看来,是对大英帝国的侮辱。加上他们本来就恨美国当初的独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篇文章被重新挖了出来。报纸们像是约好了似的,把文章里的分析跟特伦特号事件绑在一起轰炸式报道:你看,远东那些人早在半年前就预言了这一切。
北方就是要用“解放奴隶”来收买欧洲工人的同情,而一旦北方赢了,英国的工业,特别是纺织业就会面临灭顶之灾。现在他们连英国的船都敢拦,赢了之后会怎么对待英国的工业?
纺织业相关的股票大跌,资本疯狂逃窜,工人上街游行,商人私下游说。
舆情汹涌。街头报童举着报纸喊“特伦特号”,酒馆里的工人拍着桌子骂美国佬,俱乐部里的绅士们端着雪茄谈论公海航行自由。整个伦敦像是被浇了一桶油又划了一根火柴。
帕麦斯顿坐在白厅的首相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份海军部关于特伦特号事件的详细报告,一封罗素草拟的对美照会初稿,还有那份被翻印了不知多少遍的文章。
他先是确认了文章的真实性。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差错。商务代表处那边给了明确回复:文章是真的,是内部研判材料,不知道为什么泄露了。甚至还给了更加完善的整体报告。
帕麦斯顿把报告翻阅。读到“工人大失业”、“不亚于1857年金融风暴的萧条”“投资收缩”时,他神色变得难堪。
这些东西他不是没想过,但被人用这么直白的文字写出来、而且还是在大半年前就写出来,这让他感到一种被看穿的别扭。但在整件事上他们没有欺骗的理由,因为一切都是正确的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