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宣传需求,火车在沿途的站点,各停了几分钟。每停一站,站台上都挤满了围观的人,林远山需要靠在窗前招手,讲两句,然后在百姓的欢呼之中示意列车员可以发车。
下午两点过,火车驶过镇江,开始减速。长江在右侧的窗外若隐若现,江面上货船往来,挂着兴汉军商船旗的帆船和冒着黑烟的蒸汽船并肩而行。
不等他多看,南京站的站台已经遥遥在望,类似差不多的钢架顶棚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
火车稳稳地停靠在南京站,蒸汽机车的制动装置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嘶,浓烈的蒸汽混杂煤烟喷吐。
随后车门打开,林远山走下车厢,站台上没有大量百姓等候,相反因为安全问题被封锁了,只有一些工人学生代表,还有军政人员等候。
林远山的目光扫过站台,然后停在了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孙德忠已经在那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他穿着一身新式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身后站着几个南京市政的主要官员,表情都绷得很紧。铁路的事他们当然知道,清妖余孽是碰都不能碰的话题,更知道最近半年江南开始的考古工作。
现在统帅亲自坐这趟火车到南京,谁知道是来视察还是来问责。孙德忠脸上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手一直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微微泛白。
“一路顺风,让大家久等了。”林远山笑着下车跟各路代表简单聊了一下,然后惯常的畅想一下以后铁路铺开,大家出行就方便很多了,一方面给铁路站台,一方面也谈话了解这边的百姓情况。
一圈寒暄之后他才离开车站,没有让太多人陪同,只带着孙德忠一个,车站就在玄武湖边上,两人在一处湖边柳堤,也就坐在那长条石凳上。几个便衣的警卫散开在周边。
“上半年的事,你知道了吧。”林远山开口了,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信息是否传达到了。
孙德忠点头。“都知道了。”
“你觉得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吗?”
孙德忠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人有个习惯,在回答关键问题之前会先沉默片刻,不是在犹豫,是在把脑子里相关的碎片信息全部过一遍再开口。“应该还有后续。他们这次敢跳出来阻挠铁路,不是真的在意祖坟风水,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底线还在不在。”
“继续说。”
“兴汉军这几年太克制了。我们从珠江口一路打过来的时候,这些人老实得很。这几年我们把重心放在工业建设和赈灾上,军队的刀收得有点久。再加上我们内部反复强调纪律,强调不扰民,他们就以为我们的刀钝了。以为法不责众,以为闹一闹就能多拿钱,以为兴汉军的规矩是纸糊的。”孙德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远山一眼,“但我觉得,这件事背后不止是试探。还有人眼红。”
林远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红什么?”
“眼红我们垄断了绝大部分行业。”孙德忠说,“外贸是官方垄断的,大宗商品是官方定价的,粮食、航运、钢铁、化工……特别是这几年火热的军工产业,所有能赚大钱的行当,全部攥在我们手里。
清妖倒了,旧士绅没了,但想做买卖、想赚钱的人没有死绝。特别是我们还公开一部分的数据,他们不敢公开站出来说想分一杯羹,也不想要加入我们受到约束,但他们可以在暗地里做小动作。
铁路这件事,有人在背后出主意,有人传谣言,有人在宗族里串联……做这些事的人不一定是清妖余孽,但他们一定想从我们手里撬出点缝隙来。”
“你看得没错。人心呀……”林远山点头肯定了他的思路,目光放在那玄武湖上,“才安稳几年,旧势力就想要复辟,就有人想当地主士绅,就有人想捧鞑子臭脚。这也不奇怪,毕竟两百多年的侵占,盘根错节,怎么可能一两年就铲干净。”
他停了一下,嘴角带着几分讥讽的弧度,“那些还活在旧制度里、在新制度里找不到位置的人,他们不会甘心。他们会等。会试探。会在任何我们露出缝隙的地方往里钻。说不定就在我们身边。”
他站起来走到湖边,背对着孙德忠,望着那片被秋风吹得微微涟漪的湖面。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我是不信那些张嘴闭嘴就是夸下海口的,有些人做事太粗暴,有些人性格太软弱,有些人看起来相信我们的事业,但有自己的小心思,有些人有能力却不愿意担责……”
没有人知道林远山念叨的都是谁,他转过身来看着孙德忠。“有些事情不会体面的,你愿意接受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们,当命令到的时候,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上报,也不用顾忌任何人的面子。”
“我明白了。”孙德忠站起来,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不需要承诺,不需要解释,只有执行。
“还有一件事。”林远山沿着湖边走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松,跟刚才那种冷峻的调子判若两人,“南京是当年太平天国的都城,天王府和东王府都在你这里。石达开已经到了,我安排他在纪念馆当馆长。他这个人还能用,身边几个小将能熬到现在也可以用。
太平军的人,有些已经融入我们了,有些还游离在外面。你帮我看住他,同时也给他一些空间。他愿意写回忆录,就让他写。他愿意接触旧部,就让他接触。不要限制他。但也别让他出事。”
孙德忠点头跟上。他当然知道石达开是谁。南京城里关于太平军的各种说法他早就听过无数遍,有些老南京人至今还在私下里管天王府叫“老天王殿”,提起太平军来语气复杂得很。他没有多问,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