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汉七年正月中旬,在广州过完元宵,林远山便离开广州,走海路北上。
他这次去江南,有两件事,第一件还是让人头疼的黄河。
兴汉五年是兴汉军连续遭遇大范围天灾的第五个年头。北边的春夏干旱在兴汉六年稍稍缓和了些,但南边的洪涝反而变本加厉。
兴汉六年五六月,江浙一带连降暴雨,苏州、松江的街巷积水没膝,杭州、嘉兴、湖州的山洪冲垮了数十座桥梁。
六月下旬,长江中游水位暴涨,湖北境内的江堤在连续泡了十几天之后终于撑不住了,溃堤的口子拉开几十丈,江水裹着泥沙漫过农田和村庄,一直淹到汉阳城外。
七月上旬,江阴、常熟一带又遭了强台风,江潮倒灌,屋舍坍塌无数,溺死者的尸体顺着退潮的水往海里漂,派人捞了好几天都没捞完,失踪者更是不计其数。
下面在报告里写:“今年长江流域受灾范围波及江苏、浙江、安徽、湖北四省,初步统计受灾人口不下百万。粮库正在调拨,但运力紧张。”
但这还不是最让林远山头疼的。
黄河还没有改道。从南宋绍熙五年到兴汉五年,黄河夺淮入海已经持续了将近七百年。七百年里,黄河携带的泥沙把淮河下游的河道淤成了地上悬河,全靠堤坝束着水。
正常年份尚且险象环生,偏偏今年雨水又格外多。苏北平原上,淮河和黄河的洪水在低洼处汇成一片汪洋,几十万灾民挤在高地上临时搭的窝棚里,等着兴汉军的赈灾船从下游逆流而上。
林远山比任何人都清楚,黄河的事不解决,江苏平原就别想安稳种粮。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花费大力气修渠。
为此他只能点了一个文明的水利工程,生产一批专业的水利工程师,派人收集大量的资料,打算从洪泽湖到黄海,依托这条淮河旧道,把这条水道彻底疏通出来,挖深、拓宽、加固堤防。
防洪是第一位的,但挖出来的河道不能只排洪,要能行船、能灌溉、能把苏北平原上那些盐碱地浇成良田。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也不是修一段堤的事。这是一个漫长的工程。
随后《苏北黄泛区水利工程计划》的草案开始起草,经过反复修改,又派出水利工程师们实地逐段核对过地形和水文数据。
草案的核心思路很明确:以工代赈,把灾民组织成施工队,分段包干,发放工钱和口粮。工程涵盖洪泽湖至黄海的入海水道全线,包括主河道疏浚、堤防加固、支流拦蓄、灌渠配套,以及沿岸耕地和民房的重新规划。
没有大型工程机械,就用人力。水泥供应紧张,只能在关键节点上使用,其余地段仍用夯土和石料。
这个工程动员了多少人?初步估算核心灾区就是四十万受灾的百姓,就地利用起来,加上后续灾民的调动,估计不会低于百万。
因为就地用灾民,工钱能降低,但这几十万张嘴要吃饭,秋冬要穿衣,要居所,还有各种资源的消耗呢?没有工程机械,这就是用血肉挖出来的。
内部也不是没有人质疑,修水利修死的朝廷历史上也不是没有,林远山回来之后敲定:“年年淹,年年赈灾,一片盐碱烂地,这笔账你算过没有?赈灾是纯消耗,水利是投资。今年多花一块钱修堤,明年少花十块钱赈灾。这是顶硬上,不然我们怎么安置这些灾民?”
他这次北上,从海州登陆,然后去徐州。
林远山在徐州城外看了驻防部队的操练,然后沿着黄河河道往下游走。
从徐州到淮安,从淮安到沿着黄河入海水道一路走到海边。沿途所见,不是受灾的流民遍地,易子而食,而是被组织起来,爆发出强大秩序的集体力量。
他们在河堤上挑土、打夯、挖排水沟,重新划分那些洪水退去之后黄沙干裂的盐碱地,号子声和铁锹铲进泥土的闷响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还有重新规划的定居点,新建的土房,以及不少临时居所,但起码这个秋冬没有被冻死饿死,沿途炊烟不断,兴汉军以工代赈是真的给钱粮的。
还有就是这种大工程,管理难度大,组织协调能力很重要,同样也会筛选出一些人才,还有一些原本地方表现不错的,要大胆提拔,放到合适位置上历练。
当然也有一些小手不干净的,想要查你可太简单了,林远山可没有任何顾忌,一查就是穿底。
他把沿线的地形水势看了一遍之后心里有了底,难是难,但必须要搞好。还有积累水利的经验,想要真正治理,还得等机械化。
接下来,他南下松江府,名义上是视察第二个工业计划的工业项目,其中最核心的就是第一条铁路。
兴汉军的第一条铁路干线在反复论证之后终于定了下来:上海—南京—九江—武昌,沿长江走。
方案是铁路筹备委员会报上来的,理由很充分,长江航运虽然发达,但运力需求增长更快,沿江平原施工条件相对简单,沿线人口密集,客运和货运都有足够的市场支撑,投资回收周期更短。
更重要的是,这是兴汉军第一次大规模铺设铁路,积累经验远比追求线路的战略价值更重要。
早期论证阶段的时候,松江那边已经修了一段试验线,淞沪段,从吴淞口到上海,就十五公里,用来试车、测试机车和铁轨的磨合情况。
试验线是成功的,但也暴露了一堆问题,现在还在摸索前进。现在要把这十五公里的经验放大成几百公里的干线,所有人都知道不会顺利,但谁也没想到最大的阻力不是技术,是人。
铁路线在松江境内推进得还算顺利,松江府的旧势力在兴汉军早期的清算中被彻底清洗过,地权全部收归公有,征地就是一张批文,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力。
但一出松江,进入苏州地界,情况就变了。
苏州是清妖时代江南的财赋重镇,也是士绅势力最盘根错节的地方。当年兴汉军北伐过境,按照林远山的命令对清妖官僚和士绅进行了系统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