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把目光转向海天，声音压得极低：“今天的话，出了这间屋子就当没听过。不过是吃饭闲聊。”
海天点头。因为如果鬼佬意识到这方面，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林远山夹了一片在锅里飘起的菜心，“能说出来的都是无所谓的。”他把菜吃进嘴，用筷子指了指锅里混杂的食物，“不是俾斯麦想要统一，是德国人民想要统一。
地缘政治这个情况大家心知肚明，你们以为鬼佬那么多聪明人看不出来？未免太小看天下英雄了。不过是他们也想从中获利罢了。”
他把筷子搁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紧不慢。“沙俄想要普鲁士扩张来牵制法国，报复奥地利在克里米亚战争中的背叛。法国想要从奥地利的残骸里分一杯羹。英国这个搅屎棍巴不得欧洲大陆乱起来，这是他们削弱法国、同时操控欧洲均势的传统手段。
是他们在放任德意志统一。这一局棋，所有玩家都以为自己在下棋。只是能不能控制棋盘，就难说了。”
苏文哲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了一句。“搞外交，还真是步步为营，牵一发动全身，稍有不慎就出问题。”
“所谓的外交不过是表面功夫。”林远山满不在乎，“说到底还是实力问题。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其他的不重要。
接下来第二个工业计划，特别是造船、航运、武器研发制造，产量必须继续提升。这才是真正要紧的。”
苏文哲停了一下。他在心里默算了几组数字，然后开了口。“欧洲战场估计没这么快爆发，而且他们的工业能力摆在那里，就算打起来也能自给自足，不会有这么大的军火需求。南洋这边仗已经停了，暂时不会再大规模采购军火。新的市场在哪里？”
林远山拿起勺子搅动砂锅。“不要只盯着欧洲。目光放远一点，看美洲。美国那边的内部矛盾已经没办法调和了。
南方蓄奴州跟北方自由州之间的对立积累了太多年，从关税到奴隶制到联邦权力，每一个都是死结。打一架是迟早的事。”
海天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略微直了直身子。“美国那边的情况我补充一下。这几年的贸易数据很有意思，因为北方工厂主的产品，我们几乎不收。北边的工厂主的工业品卖不到我们这里，只能往日本倾销。听说最近日本那边局势很激烈，背后大概就是那些人在操作。
但南方的农场主恰恰相反，最大的财产是土地跟奴隶，不动产损失不大，他们出口的棉花和小麦是我们需要的，所以从西历1857年金融危机之后，南方反而靠着跟我们做贸易缓过来了。”
苏文哲皱了皱眉。“照这么说，美国南方的优势不是更大？”
“看纸面数据的话，是的。”林远山从锅里捞取汤底的骨头，“但你仔细想，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组织和后勤。
南方的问题是它的社会结构。农场主保守、孤立，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庄园和奴隶，互相之间谁也不服谁。他们的组织能力非常差，跟我们的地主士绅团练差不多。”
他鸡骨头上的肉丝都要啃下来，骨髓都要吸干，“北方不一样。北方是工业社会，工厂主虽然也各自为政，但工业天然需要分工协作，需要铁路、银行、电报来连接市场和供应链。这种组织力在战争时期是会转化成战斗力的。
而且北方的工厂主已经被逼到绝境了，金融危机之后我们又不收他们的货，也不去投资，他们只能往日本倾销。这种被逼到墙角的人，韧性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判断：前期南方会有优势，因为南方的军官素质更高，士兵更熟悉野外环境，而且他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防守。
但打到中后期，北方一定会动员黑奴上战场，炮灰补充源源不断。而南方打到后面只会越来越少人。再加上北方的工业能力会逐渐转化成武器装备的压倒性优势，南方撑不久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谁赢对我们比较有利？”
苏文哲简单思索便脱口而出，“当然是南方赢对我们有利。我们需要原材料，南方的棉花和小麦是我们贸易链条上重要的一环。北方的工业定位跟我们是有竞争关系的。”
“不对。”林远山神秘笑着。
“总不能是北方吧？”别说苏文哲了，就是海天也有些奇怪。
“再猜。”却见林远山还是摇头，海天换个思路妄图解释：“那就是都重要，因为他们打起来我们的军火就有市场了。”
“都不对。”林远山终于是揭晓答案，“他们谁赢都不重要，没有他们很重要。”
苏文哲和海天同时停住了筷子。
“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些鬼佬是殖民者。”林远山语气随意，但话语却是尖锐，“他们一个个高喊自由平等，割土著头皮做皮鞋的时候怎么不喊了？现在还在搞西进运动，多少原住民被杀？铁路是怎么修的，你们知道有多少劳工被骗去当猪仔奴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衬得屋里这一刻的安静格外清晰。
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菜心放进锅里烫了烫，然后捞出来吃掉了。“其实更核心的问题就是经济问题，他们打起来，肯定优先找欧洲买武器装备，我们并不具备价格优势，所以他们不是我们的核心客户。
不给我钱，那就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是路人。”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所以他们谁赢，我们根本不关心。他们打得越久越好，越惨越好。等到他们打完了，不管谁赢，美洲最后不应该、也不可能有一个活着的鬼佬。这才是重要的。”
林远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海天他们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下去。大家吃饱之后也就转到茶桌上喝茶。
“还有个事。”海天主动开口换个话题，只是他的语气听起来说明他很在意，“我去欧洲那趟，在伦敦、巴黎、柏林都待过一阵子。这些先发工业国的工人…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