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汉七年正月初一，西历1861年的2月9日。广州城从除夕下午就开始闹腾，鞭炮声没断过，珠江两岸的花市亮了一整夜，舞狮的队伍从城北敲到城南，又从城南敲回城北。
街面上行人如织。孩子们穿着染了红色的粗布新衣在巷子里追逐，手里攥着刚从长辈那里讨来的压岁铜板。
统帅府里比街上安静得多。林远山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除夕大早处理完事情就躺平了，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外面的鞭炮声也吵不醒他。
一句话说想要吃什么，厨房就有人张罗。砂锅架上，炭火烧得通红，锅底是鸡骨和瑶柱熬的，面上浮着油滴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
配菜摆了满满一桌，今天早上送来的海鱼去骨切得薄薄的透光鱼片、拆骨鸡肉片成肉片、手打的肉丸、刚从地里摘的冬菜心，以及一头不小心摔断腿的牛贡献的牛肉跟牛杂。
中午的时候苏文哲跟海天先后过来，说着一些拜年的话，林远山招呼他们开饭，说今天不谈公务，就吃饭。
但兴汉军的饭桌上从来就不可能真的不谈公务。又或者说几个男人坐在一起就不可能不谈政治，等到锅里的汤滚了第一轮之后，急头白脸吃个半饱，话题自然就拐到了欧洲。
“普鲁士那边最近传回来的消息不怎么好，俾斯麦的确是上位了，但是全普鲁士都在反对他，我们的投资能保证吗？”苏文哲夹了一片鱼片在锅里涮了几下，捞起来蘸了蘸酱油。
林远山手里涮着肉，嘴上不停。“你没看到支持他的人而已，威廉一世这个人天生是旧秩序的维护者，从头到脚。自由主义和民族统一对他来说是两杯毒药，他哪个都不想喝。”
他拿夹起肉放入碗里，“1848年对他的刺激太大了。逃亡伦敦，在流亡中看着自己的哥哥向革命者低头。那一年的记忆成了他后半辈子的阴影，统一德意志这件事，他的欲望远没有自由派那么强烈。他更想保住的是王权本身。”
苏文哲放下筷子。“这种人能扛住俾斯麦？”
“恰好是这种人才能容忍俾斯麦。”林远山不急不慢，“你换一个强势的君主试试，俾斯麦上任不出三个月就会被撵走。因为强势君主受不了身边站着一个比自己更有存在感的首相。
而俾斯麦的旧贵族式的忠诚，以及对统一的狂热，还有决断力，恰好弥补了威廉一世这种性格缺陷，可以说两个人是天生互补的，相互成全，有种诸葛亮遇刘禅的契合。”
苏文哲听到对比诸葛亮，不由得停下了手动作，想了想才开口。“大哥对俾斯麦的评价似乎很高。”
“能力是有的，但性格有缺陷。”林远山毫不客气直言，“俾斯麦这个人，他父亲是波美拉尼亚的容克地主，一个无能懦弱的老贵族。
偏偏他母亲是自由派，来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对丈夫那个没落贵族的身份打心眼里瞧不起，把所有的鄙夷和嘲讽都倾泻在了儿子身上。
当时的普鲁士社会风潮是新兴自由派反对容克贵族，歧视嘲笑贵族身份。俾斯麦就在这两种对立的力量拉扯下长大。
他父亲代表的是软弱的旧秩序，他母亲代表的是咄咄逼人的新势力。他既不能完全认同父亲的怯懦，又不愿意接受母亲的羞辱。这种撕裂感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极度扭曲的人。”
他停了停，似乎在考虑用什么词来形容。“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分奴。”
“分奴？”苏文哲愣了一下。
“就是只为目标服务、不计代价的人。他做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手段没有原则，只有工具。他可以跟昨日的敌人结盟，也可以无情地摧毁今日的伙伴。
他的终极目标是捍卫普鲁士君主制和容克阶级的特权，这是他父亲的遗产，但他用来达成这个目标的手段却是煽动全德意志的民族主义激情，不惜与自由派合作、甚至推行普选制，这又是他母亲那个阶级的武器。一个用革命手段来保卫旧秩序的人，本身就是矛盾的集合体。
但更危险的是他的性格：易怒、记仇、极度情绪化。这种极其不稳定的情况会影响他对于局势的判断，对于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是致命的缺陷，因为他不把平民当人。”
海天放下筷子。“我在柏林的时候，翻过他的资料。他在哥廷根大学读书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难缠，入学第一年就打了二十多场决斗。好几个大学后来都不敢要他，嫌他太疯。他转了好几次学才拿到学位。”
“还有一件趣事。”林远山举起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俾斯麦在柏林大学法律系读书的时候，跟一个大胡子起过冲突。那次差点把对方打死。”
苏文哲一边嚼着嘴里的牛肉，一边抬眼看他。“谁？”
“老马。”
苏文哲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哪个老马？”
“就是你想的那个老马。”
苏文哲表情显得有些怪异。也没说话，继续听着海天介绍青年的事迹，苏文哲怎么感觉俾斯麦好像更厉害了？
“这种经历像什么？”林远山玩笑一般调侃，“历史长还是有好处的，俾斯麦有点像是刘彻的性格，而刘彻的晚年并不好，这种人的性格固执且有自毁性，是很危险的。”
苏文哲这下有些奇怪了，林远山对俾斯麦感觉并不好，而他在了解之后也觉得这不是一个稳定的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加入话题。“扶持这种人上去对我们好像没好处吧？对我们也是有翻脸风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