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方面。”俾斯麦脸色少有的凝重,但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他狠起来比谁都狠。动辄屠杀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欧洲打一场克里米亚、或者索尔费里诺,伤亡几万,整个大陆都震动了。在他们那边,几万人的伤亡只是战役级别的数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困惑。“欧洲的报纸骂他是独裁者、暴君。可他不称帝,也不搞君主立宪,甚至没有什么像样的个人嗜好。鞑靼人那边传出来的丑闻我们核实过,大部分是捏造的。他不抽烟,不喝酒,据说每天工作就是他的全部生活。”
“是的。”戈尔恰科夫点头认可,“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他所做的一切,对官僚严苛到动辄处死,对军队要求绝对服从,可就是这样一个最像绝对君主的人,却宣称自己不要皇位。”
俾斯麦叼着雪茄,没有插话。戈尔恰科夫把杯底的咖啡一饮而尽。“他不当皇帝也不搞议会,那他到底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有想通。”
这两个都是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旧贵族思想。俾斯麦渴望统一,戈尔恰科夫渴望恢复大国地位,这两个要求都在林远山身上完美体现,在他们看来一个几乎称得上完美的君主,可是偏偏林远山像是被天意反噬。
“远东的皇帝都有这种趋势,一旦完成统一,就会倾向于保守,享乐。”戈尔恰科夫似乎对远东历史有些研究。
俾斯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出乎意料的平淡。他顺着戈尔恰科夫的话头接了下去,但方向完全不同:“最近南洋的事情说明这个人从来没有放弃。他一直在蛰伏。
西班牙和荷兰的殖民地在几个月内被撕碎。英法在马六甲海峡附近丢掉了所有缓冲带。他又出兵藏南,这个时机抓得太好了。除了新加坡。整个南洋的格局已经被他彻底翻过来了。我甚至觉得新加坡就是他换取藏南的条件,只是英法不愿意说。”
戈尔恰科夫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放下杯子,换了个坐姿。
但是俾斯麦可没有停下,甚至充满蛊惑的改口:“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人也有他的局限。他的军事水平一塌糊涂,外交作风粗暴,没有盟友,只有敌人。
他只是一个被自由主义洗脑的商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些先进武器。如果沙俄的军队真的推进到蒙古和外东北,他未必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你要知道,武器和战争是两回事。”
俾斯麦知道戈尔恰科夫根本不会这样做。沙俄不会蠢到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去招惹远东那个庞然大物。
这番话是试探,表示如果沙俄东进,普鲁士会不会趁机在俄国的后方做些什么,我们可是盟友。
而戈尔恰科夫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足够明确的回答。
他当然知道兴汉军跟普鲁士之间那些密切的贸易联系和技术合作。柏林和广州之间往来的商船比圣彼得堡和远东之间的船频繁得多。而且兴汉军跟普鲁士离得太远了,远到几乎不可能产生冲突。而沙俄跟普鲁士之间,隔着波兰和波罗的海,太近了,近到随时可以产生摩擦。
更是理智的清楚蒙古跟外东北都是缓冲带,维持现状最好,也能通过兴汉军的压力来逼迫蒙古倒向自己从中获取利益,至于蒙古人跟鞑子的死活他才不在乎。
主张跟兴汉军交好,甚至可以放弃西伯利亚部分,换取兴汉军在地中海方向对他们的支持。傻子都知道西伯利亚太冷了,而暖水出海口才是重要。
所以这个老练的外交官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他决定换一个方向敲打敲打俾斯麦。“不过,普鲁士跟兴汉军走得这么近,长远来看未必是好事。兴汉军的工业发展太快了。他们现在的钢铁产量也许还比不上贵国,但增长速度远超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等他们的技术追上来,到那时候,你们跟兴汉军的关系就不是合作,是竞争。”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壁炉里的白桦木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火星溅在铁质炉栅上,一闪即灭。
属于是双方都知道,但都不说实话,而是站在各自国家的利益说话,外交博弈。同时双方都清楚的意识到这个,但是保留体面。
这是两人关系最紧密的时期,核心基础是各取所需。
俾斯麦要统一德国,必须确保强邻俄国保持中立,避免两线作战。甚至获得外交上的支持,以牵制法国干涉。
同样在克里米亚战争后,俄国视奥地利为背叛者,戈尔恰科夫需要借重普鲁士来牵制奥地利,并打破外交孤立。
就在这个当口,门被敲响了。俾斯麦的助手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封加急电报。他快步走到俾斯麦身边,俯身低语了一句。
俾斯麦接过电报,展开。电报纸上只有极短的几个字,“国危,速归。”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雪茄从嘴边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抬起头看着戈尔恰科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
那笑意里不含任何得意,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发令枪响。
“我们的时代来临了。”
戈尔恰科夫看着他,片刻之后微微颔首。他听懂了这个“我们”的含义。不是普鲁士和俄国,不是俾斯麦和他,而是这一代人,那些在1848年革命之后被压抑、被排挤、被发配的人,那些一直在等待时机、积聚力量的人,现在终于等到了。
他没有说祝贺的话。他只是站起来,伸出手。
俾斯麦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很重,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转身走出茶室。
从圣彼得堡到柏林的路程,在冬天因为港口封冻,只能坐火车,转几趟,俾斯麦几乎没有在途中停留。他越过封冻的维斯瓦河,穿过白雪覆盖的波美拉尼亚平原,回到了忠诚的柏林。
只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见威廉一世,而是先去见了他的政治盟友。而显然陆军大臣罗恩也在等他。
罗恩把国王的决定详细说了一遍:军事改革法案仍然卡在议会里,自由派步步紧逼,国王已经动了退位的念头。国王准备让你当首相。
俾斯麦要的正是这个。他没有露出任何“受宠若惊”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约定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