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一世认识俾斯麦。岂止是认识。这个出身波美拉尼亚容克地主的极端保守派，在1848年革命期间曾经带着自家庄园的武装农民准备进京勤王，虽然最后冷静了下来，敏锐的察觉到局势不对选择独自进军，在宫廷里的立场强硬到连弗里德里希·威廉四世都感到不安。
他知道哥哥威廉四世曾经评价俾斯麦是“一个只有在刺刀完全做主时才能任用的人”，然后把他丢去了法兰克福，让他担任普鲁士驻德意志邦联议会代表，一待就是将近八年。
俾斯麦的强硬立场与宫廷主流政见格格不入，意大利战争的时候甚至推动德意志民族协会在法兰克福成立，自由派和民主派联合起来，主张在普鲁士领导下统一德国。
被调离法兰克福，外放到圣彼得堡担任驻俄大使。这是明升暗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沙俄的宫廷寒冷而遥远，把一个被视为“危险分子”的人丢到那里，既不会在国内惹麻烦，又能在对俄外交上多一个老练的耳目。
威廉一世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这么多遍却下不了决心，原因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这个人，骨子里并不缺乏军人的勇敢，但政治上确实有些优柔寡断。
他情绪上来的时候慷慨激昂，冷静下来又反复犹豫。决定很容易被身边最后一个跟他谈话的人左右。
因为俾斯麦挫败过王后奥古斯塔跟自由党的政变阴谋，所以王后对俾斯麦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的称呼为“这个粗鲁的、野蛮的地主，不配担任任何高官”。枕边风吹了这么多年，每次威廉一动念头，就被这股风吹灭。
更让他不安的是俾斯麦本身，这个人的气场太强了，那种近乎傲慢的自信让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国王隐隐有种驾驭不住的预感。
但现在，议会里的自由派已经把他的耐心逼到了极限。军事改革法案被卡在议会里动弹不得，那些议员们想要一支受议会控制的民兵，而不是一支只对国王效忠的正规军。
他的父亲腓特烈·威廉三世曾经在拿破仑战争之后推行过改革，他的哥哥在1848年革命中曾经向起义者低头，他自己现在正被议会卡住脖子。
一个国王，连军队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建设，那还叫什么国王。林远山在上一封信里说过一句话，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实权的皇帝就是傀儡。”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地方。他没有安全感。
威廉一世这辈子经历过1848年革命，亲眼见过起义者在柏林街头筑起街垒，从那以后他就只穿军装，军装是他的铠甲，军队是他的命根子。现在有人要动他的命根子，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挡在前面的人。
重新拿起那封信。
信的后半段，林远山的笔锋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不再是前半段那种冷静的分析，而是直截了当的判断。他说，威廉一世自己非常清楚俾斯麦的能力，整个普鲁士都知道这个人能解决问题。
之所以犹豫，大概率是担心这个强硬的外交官引起议会反对，就算用，也打算将俾斯麦调回来任命为内阁大臣，管理内部事务，而不让他当外交大臣去影响国家对外大政。这就等于限制和分权。
针对这种想法，信里没有半点委婉的解释，毫不留情地直接否决。林远山写道：对待这种性格的人才，要么不用，要用就无条件信任他、支持他，千万不能限制他。限制他，不是对他的保护，是对他的不尊重，更是对他的一种否定。他不是那种能在框子里跳舞的人。
信的最后一句，林远山留下一句：“没有谁愿意放弃权力，能统一德意志的只有铁和血。”
陆军大臣罗恩被叫进了书房。窗外还在下雪，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威廉一世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罗恩，现在有谁能帮我们改变这个局面？”
罗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俾斯麦。”
罗恩是俾斯麦在柏林最重要的盟友，这些年来俾斯麦被外放到法兰克福、被发配到圣彼得堡，罗恩始终跟他保持着密切的通信联系。
罗恩太清楚俾斯麦的能力了，也太清楚眼下这个烂摊子只有俾斯麦那种不按规矩出牌的人才能收拾。在他眼里，俾斯麦是唯一能让自由派议员们学会什么叫闭嘴的人。
威廉一世终于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心里早就有了。他只是需要别人替他说出来。但优柔寡断的性格立刻又发作了，他稍稍犹豫之后追问罗恩，如果让俾斯麦当内阁大臣处理内部事务，而不是当外交大臣，会不会更妥当？
罗恩沉默了一会儿。他内心其实也有些矛盾：他想要俾斯麦回来收拾那些高高在上的自由派议员，但他也觉得俾斯麦某些时候确实有些激进过头。他想在两者之间找一个平衡点，所以他没有反对国王的提议，也没有支持。
威廉一世看着罗恩的表情，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做了某种内心挣扎之后的放弃，然后睁开眼睛，用一种比刚才坚决了几分的语气说：不。让他当首相。
罗恩愣了一下。不对劲呀，今天国王怎么这么好说话？
坚韧果决，有帝王之资！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起草电报。
奥托·冯·俾斯麦在1857年之前已经在法兰克福邦联议会待了将近八年。这八年里他彻底形成了一个认知：奥地利是普鲁士的主要对手，两国必有一战。
与柏林宫廷里弥漫的亲奥情绪截然不同，他当时就主张普鲁士应该跟法国的拿破仑三世保持友好，以牵制奥地利。但他的强硬立场让他在柏林被视为危险的极端保守派。更别提他自己偷偷去见拿破仑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