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8年初,因为与宫廷主流的“道德征服”策略格格不入,俾斯麦被调离法兰克福,外放驻俄大使。这被所有人视为排挤,他却利用这段时间积累了一笔关键的外交资本。
他在克里米亚战争后俄国与英法交恶时积极巩固俄普友谊,务实作风深得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和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的赏识。
1859年意大利战争爆发时,他主张普鲁士应抓住天赐良机动员军队,不是去帮奥地利,而是联合法国趁机攻占北德,逼迫奥地利在对普鲁士有利的条件下共同领导德意志。
这个冒险主张让柏林的摄政朝廷大惊失色,但也让他更加确信:强大的军队是解决一切问题的钥匙。他对自由派议会阻挠军事改革感到愤怒,在远方开始构思未来如何绕过议会进行统治。
他与罗恩保持着密切的通信联系,将这位陆军大臣拉入自己的阵营,这就是能力。这几年,俾斯麦不在柏林,却比谁都更清醒地注视着权力核心。
1860年2月,圣彼得堡。
这座被冰雪覆盖的城市在冬天冷得不像话。涅瓦河冻成了灰白色的冰面,冬宫的金色尖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泛着一层冷光。街上的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人裹着厚重的皮草匆匆而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瞬间凝结。
在欧洲外交圈的认知里,驻俄大使是个流放的位置,远离权力中心,远离柏林那些真正能决定命运的人。但俾斯麦在圣彼得堡过得一点也不像个被流放的人。
他的寓所里永远备着上好的雪茄和煮得恰到好处的咖啡。进出他客厅的人包括沙皇的侍从、各国的外交官、从柏林来的商人和记者。
他会用一种近乎粗鲁的坦率谈论欧洲局势,言辞间毫不掩饰自己的普鲁士立场,但所有人都爱听,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他的眼神一样,锋利、直接、不留余地。
这天下午,戈尔恰科夫来访他的私人茶室。茶室不大,四壁镶着深色的樱桃木护板,壁炉里的白桦木柴烧得噼啪作响。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两人各坐一把高背皮椅,中间的小圆桌上摆着两杯浓黑的咖啡和一支还没点的雪茄。
亚历山大·戈尔恰科夫比俾斯麦大十七岁。他是普希金的同学,在圣彼得堡的西欧式沙龙里长大,十六岁进入外交界,十九岁就作为俄国正式代表团成员出席国际会议。
他经历过十二月党人起义的余波,在维也纳准确预言了1848年的革命。他的性格骄傲到近乎孤高,在外交部那座官僚主义盛行的佩切夫斯基桥大厦里待了半辈子,始终格格不入,受到打压。
有能力的人往往只在最困难的时候才会被重视,克里米亚战争之后他接任外交大臣,面对的是一副烂到不能再烂的牌,他说过一句被整个欧洲外交圈传抄的话:“俄国不生气,俄国在积聚力量。”
俾斯麦欣赏的人不多。戈尔恰科夫是其中一个。反过来也一样。同样的天才跟同样的高傲。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1850年,在处理普奥争端的外交场合。当时戈尔恰科夫支持奥地利压普鲁士接受奥尔米茨之耻,俾斯麦站在他的对立面。但那一次交锋之后,戈尔恰科夫就对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这个普鲁士人不简单。
“意大利的战争打得差不多了。”戈尔恰科夫把咖啡杯搁回瓷盘里,语调从容得像是在讨论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棋局,“法国人打赢了,但奥地利走了之后加里波第那个疯子又在南边登陆了。整个意大利半岛现在就是一锅沸水。”
俾斯麦对这个人看得很清楚,“拿破仑三世从来就不是一个能打到底的人。他想要胜利的光环,但不想为胜利付出代价。这种人在牌桌上只能赢小钱,赢不了大的。”
戈尔恰科夫没有反驳,“不过这对普鲁士来说都是好事。奥地利输了,它在德意志邦联里的威信就垮了。法国吞了萨伏依和尼斯,撒丁王国不会真心感激他们,你们可以操作。”
俾斯麦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把雪茄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忽然转了话题:“听说你们在远东的扩张不太顺利。”
戈尔恰科夫端着咖啡杯的手没动,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俾斯麦指的是什么,早些时候兴汉军推进到了海参崴,沙俄派去的几支先遣队被挡了回来,没有爆发大规模冲突,但俄国的势头显然被划了一条不敢逾越的线。
“远东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戈尔恰科夫放下咖啡杯,语气依旧从容,“也很大,我们没必要跟兴汉军产生矛盾,这只是一些小问题。”
“我跟您谈的倒不是远东。我想谈的是那款枪,听说你们早就知道了。”俾斯麦说的自然就是在香港博览会之后传遍了欧洲各国的兴汉三式。
戈尔恰科夫知道俾斯麦是想要试探这款枪用在沙俄身上的威力,属于是专往伤口扎,但偏偏还不能否定,因为大家都知道,逼得他只能掩饰。
“这种枪如果在战场上大规模出现,欧洲任何一支还在用前膛枪的军队都会被碾压。”
俾斯麦也不好继续刺激,“现在的问题是,林远山在南洋已经放出了第一批新枪。西班牙人在吕宋领教过了,荷兰人在婆罗洲也领教过了。下一个是谁?”
“谁知道呢,”戈尔恰科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靠回椅背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普鲁士人在想什么,越是塑造远东的强大,就越能逼迫俄国向普鲁士靠拢。除非你想被从两个方向同时挤压,否则你就得跟普鲁士做朋友。
“您说的不完全对。南洋是南洋,欧洲是欧洲。兴汉军的舰队现在还出不了印度洋,他们的陆军也不可能翻过乌拉尔山。但林远山是一个商人,听说已经授权给普鲁士生产,也能给英法,甚至奥地利生产。”
“我不会否认,林远山这个人……”俾斯麦在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审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这个人太矛盾了。”
“哪一方面?”戈尔恰科夫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俾斯麦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