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这两年的局势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为什么前面提到的帕麦斯顿回归？自然要下去再上来才能用这个词，这是一场英国政坛堪称精妙的操作。
这个在外交上以强硬霸道著称的老政客，这辈子最难受的几年大概就是从1855年组阁到1858年下台这段时间。
1855年2月他当上首相的时候，正是克里米亚战争打到最焦灼的阶段，前任阿伯丁政府因为后勤崩溃和战地瘟疫被民意冲垮，德比和罗素各自组阁失败，帕麦斯顿出场镇住了局面。
他上任之后快速结束了克里米亚战争，英国用艰难的胜利保住了体面，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美好生活才刚开始，却没想到已经是巅峰了。
因为随后远东的消息就来了。香港之战，皇家海军在珠江口被一群几年前还拖着辫子的“泥腿子”打得投降。
帕麦斯顿这个人一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但那一仗之后他不得不低头，因为紧接着是1857年的印度大起义，东印度公司这个经营了两百年的帝国钱袋子被人一刀捅穿，加尔各答被烧成废墟。
要不是兴汉军卖了军火跟后勤维持英国在印度的平叛，再加上白银舰队在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候驶进伦敦港稳住了英格兰银行的信用底线，大英帝国能不能撑过那两年都是个问题。
但这些操作也消耗完了帕麦斯顿的全部政治声望。克里米亚的胜利是前任留下的遗产，远东和印度的烂摊子却是他亲手接的。
1858年1月，一个名叫奥西尼的意大利革命者在巴黎歌剧院门口朝拿破仑三世扔了炸弹，炸弹是在英国制造的。法国人怒了，帕麦斯顿为了安抚法国提出收紧庇护政策的法案，结果被议会认为是践踏英国传统而遭否决。2月他就干脆辞职了。
如果你以为他这就输了，说明没有看清楚老油条金蝉脱壳的操作。
接替他的是德比伯爵的第二届保守党政府，迪斯雷利当财政大臣。这届政府上台取消东印度公司把印度收归王室直辖、解决了犹太人议员的宣誓僵局、试图搞议会改革却被自由党联手否决……
但这些算什么？
整体风格软弱无力，让习惯了强人政治的英国民众很不满意。1859年4月奥意战争爆发，政府的中立姿态和对奥地利的隐约同情更是成了自由党各派联合攻击的靶子。
在伦敦威利斯厅的一次历史性会议上，帕麦斯顿出手，辉格党、皮尔派和激进派搁置分歧，现代英国自由党正式诞生。6月，自由党在议会通过不信任案，德比辞职。
维多利亚女王极度不情愿地再次任命帕麦斯顿组阁。谁都知道女王不喜欢这个人，他在外交上作风霸道，私生活更是声名狼藉。但别无选择，甚至第二次任命。
帕麦斯顿接受任命，仅用两周时间完成了一件被所有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把老对手罗素勋爵拉来当外交大臣，把激进派的科布登和布莱特纳入阵营，让格莱斯顿当财政大臣。
随后新政府全部就位，帕麦斯顿第二届内阁开启。
这个老油条借着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情选择退下去，用保守党的无能洗掉民众的不满。一方面证明百姓的确是没有脑子，一方面证明这个老政客确实有两手，他知道帝国需要什么。
事实格莱斯顿这个财政天才一上台就开始搞财政革命，用自由贸易带来的收益填补减税后的财政缺口。
帕麦斯顿本人则把精力全部放在外交和财政上，对国内那套扩大选举权的改革议题毫无热情，他是个务实的人，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讨好选民，是搞钱。
搞钱是因为远东博览会那一排白炽灯和一排后膛步枪给他带来的冲击，不比当年珠江口惨败小。兴汉军的工业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追赶欧洲，这时候谁停谁死。
帕麦斯顿在海军部的闭门会议上说得很直白：海军才是帝国的一切，不能奢望在陆地上跟兴汉军决战，没有说出来的一句是：我们连大越都打不过。
他批了一大堆新项目，从铁甲舰的建造到新式线膛炮的研发，船台上的铁甲舰还没下水就已经落后了，但落后的也要建。大炮巨舰的思路已经萌发。
1860年1月，罗素和科布登促成了《科布登-谢瓦利埃条约》，一项标志性的英法自由贸易协定。格莱斯顿在2月向下议院提出配套预算案，大刀阔斧地取消了几百种商品的关税。这是英国走向完全自由贸易帝国的决定性一步。
每一次当帕麦斯顿觉得要好起来的时候，远东都会给他一巴掌，或者是揸一下春袋。
然后藏南的消息传来了。兴汉军的山地师从藏南河谷里杀出来，把当地的英国渗透势力全部清出了这片地区。
伦敦上下震动，还以为兴汉军要出兵印度，吓得帕麦斯顿在白厅连着开了三天会，英国可经不起这么一场大战了！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克制，他没有增兵，没有炮舰威胁，只是派了一组特使去广州交涉。交涉的结果平平无奇，但至少双方没有撕破脸。
之后的新加坡操作倒是挽回了一些脸面。英国人通过密谈跟大越达成了协议，保住了新加坡港作为自由港和军事补给站的地位。
虽然协议是秘密签的，但议会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从林远山手里抢回来的唯一一颗棋子，必须狠狠宣扬，至少对国内有个交代，同时也是挑拨兴汉军跟大越的关系。
帕麦斯顿在议会里被问及远东政策时，难得地用一种惯有的强硬语气说了一句：“我们在远东的阵线牢不可破！”
但南洋的局面已经不可挽回了。西班牙在吕宋的殖民地被连根拔起，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经营了几个世纪的家当在几个月之内就换了主人。
帕麦斯顿不意外。他在内部会议上早就嘲讽过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那几千殖民驻军根本不叫防线，那是纸糊的墙，林远山只是用手指头戳了一下。
他更担心的是法国人。